“好了,”尹志平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那两只乌龟是源氏的命根子,你看渡边老开个盒子都念了半天咒,源义弘为了守住秘密连服部正成的命都愿意搭进去。咱们刚跟他们打完交道,转头就去偷人家的东西,说不过去。”
月兰朵雅瘪了瘪嘴,嘟囔道:“我也没说要偷啊……就是想想嘛。”
尹志平笑了笑,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先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月兰朵雅点点头,两人宽衣就寝。这一晚,或许是连日奔波太过疲惫,或许是心中惦记着小乌龟,月兰朵雅竟也没了和尹志平亲近的心思,只是像往常一样钻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很快便沉沉睡去。
尹志平却没有立刻入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月兰朵雅散开的长发,目光落在窗棂上那一片清冷的月光上。
源氏,三尾矶抚后裔,八岐大蛇,须佐之男……这些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不是没想过,今夜就将那两只小乌龟夺来。以他和月兰朵雅的武功,源氏那些人根本拦不住。服部正成已经是源氏最强的战力之一,却被月兰朵雅轻松制服,剩下的渡边老和那个月代头管家,就算藏了什么手段,也不足为惧。
但他没有这么做。
一来,源氏此来临安的目的尚未明朗,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二来,那两只小乌龟若真如源义弘所言,是历代东瀛掌权者必须供奉的神物,那它们身上必然牵扯着极深的因果。他虽不信鬼神之说,却也知道这方世界存在着许多超越常理的力量——镜湖鼍龙便是活生生的例子。贸然沾染,未必是福。
更何况,他此次来临安,真正的目标是黑风盟,是凌飞燕,是那个被偷梁换柱的皇位。东瀛人的恩怨纠葛,能不卷入,便不卷入。
思绪渐平,倦意上涌。尹志平轻轻收拢手臂,将月兰朵雅往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芷水居风平浪静。
次日清晨,尹志平是被窗外鸟鸣声唤醒的。月兰朵雅还蜷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也不知在做什么好梦,大概是梦到那两只小乌龟主动爬到她手心里了吧。
尹志平没有惊动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才轻轻将手臂从她身下抽出,起身穿衣。
他推门走出房间,天井中的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老桂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几个平家的武士已经在走廊上活动筋骨,见他出来,都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昨夜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这个看似温文的汉人青年,三言两语便逼得源义弘低头让步,那份从容与底气,绝非寻常人物。
东瀛人最是敬重强者,尹志平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已悄然攀升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尹志平微微颔首回礼,正要去前院寻些早食,却见平贞盛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甄大人。”平贞盛在他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压低声音道,“源家的人,昨夜滴走了。”
尹志平脚步一顿,眉梢微微挑起。
走了?
他转头看向源氏包下的那几间上房。房门大敞,里面空空荡荡,昨夜还在的行李、箱笼,此刻已尽数不见。
渡边老、月代头管家、服部正成,连同那几只黑漆木箱和同样被当作“货物”的女子,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什么时候走的?”尹志平问。
“子时刚过。”平贞盛答道,脸上露出几分不忿,“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押着那几个女子,悄悄从后门走滴。我手下的人发现时,他们已经出了芦花渡,往临安方向去滴了。”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果然是做贼心虚。
源义弘昨夜答应让他看盒中之物,是被逼无奈之下的权衡之举。但看完之后,这位源氏的核心人物便立刻意识到,自己最大的秘密已经暴露在了尹志平面前。
尹志平表现出的实力和底气,让他摸不清深浅,更不敢赌对方会不会见宝起意、出手抢夺。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办法——连夜遁走。不给尹志平任何反悔或起念的机会。
“倒是果断。”尹志平淡淡道,语气中并无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许。当断则断,不受其乱,源义弘此人,确非平贞盛之流可比。
尹志平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世看过的动画片《忍者神龟》,四只被变异物质感染而变成人形、拜老鼠为师、住在纽约下水道里吃披萨的乌龟。
那部动画在东瀛的灵感源头,会不会就是三尾矶抚?东瀛人对乌龟的特殊崇拜,是否正源于那远古尾兽的传说?
这个念头让尹志平觉得有些荒诞又有些有趣。穿越者最大的乐趣之一,便是在这古代世界中,看到后世那些耳熟能详的文化符号最原始的雏形。
他正出神间,身后传来脚步声和一声带着起床气的嘟囔。
“走了?”
月兰朵雅披着外衣,头发还有些乱,站在房门口。她显然听到了平贞盛的话,眸子里满是不满和失望,像是一个满心期待去集市却被告诉今天不赶集的孩子。
“我还没动手呢,就跑啦?”她走到尹志平身边,双手叉腰,语气里满是不甘心,“堂堂源氏的嫡系核心,在东瀛连公卿都要礼让三分的大人物,怎么胆子这么小?我又没说一定要抢,就是想多看两眼嘛……”
尹志平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替她将被晨风吹乱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掠过。
月兰朵雅的耳垂小巧而柔软,被他碰到的瞬间微微红了一下。
“好了,人家也是怕咱们真动手。”尹志平温声道,“那两只乌龟对源氏来说太过重要,他们不敢赌。换作是我,大概也会连夜走人。”
月兰朵雅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尹志平说得在理,只是心里那点“到嘴的乌龟飞了”的遗憾,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用过早食,尹志平与月兰朵雅便收拾行囊,与平贞盛、小野忠信等人一道登船,沿着那条被当地人称为“芷水”的河道继续南行。
芷水宽阔平缓,两岸风光与北地截然不同。
越往南行,人烟越是稠密,岸边的村落渐渐连成了片,白墙黑瓦的农舍掩映在竹林与桑树之间,炊烟袅袅。
水田里,农人赶着水牛犁地,泥浆翻涌,白鹭跟在犁后啄食虫蚁。
远处丘陵上,茶园层层叠叠,采茶女的歌声隐约飘来,绵软婉转,与草原上那苍凉悠长的长调截然不同。
月兰朵雅站在船头,她从小在草原长大,后来随混元真人学艺,所见无非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何曾见过这般温润秀美的江南景致?
船行至午时,前方水面上船只骤然多了起来。货船、客船、渔船、花船,大大小小,往来如梭。
船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丝竹管弦声,混杂在一起,远远传来,便是一派繁华气象。
临安城,到了。
当船只绕过最后一处河湾,整座临安城如同一幅恢弘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月兰朵雅站在船头,瞪大了眸子,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
她见过草原的辽阔,见过沙漠的苍茫,见过雪山的高峻,见过西域诸国的异域风情。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的房屋楼阁,沿着蜿蜒的河岸铺陈开去,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鳞次栉比,错落有致。
远处的山峦如黛,近处的水巷如织,石拱桥一座接着一座,桥下舟船往来,桥上行人如鲫。
空气中弥漫着数不清的气味:龙井茶的清香、桂花糕的甜腻、绍兴黄酒的醇厚、胭脂水粉的幽香、油炸桧的焦脆、还有河面上飘来的水草与鱼虾的淡淡腥气。
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浓郁的“临安味道”,对于初来者而言,既新奇又令人微醺。
声音更是繁杂得难以分辨。
船工的号子声悠长而粗犷,货郎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葫芦哎——又甜又脆的糖葫芦——”“炊饼——刚出炉的炊饼——”“菱角——新鲜的西湖菱角——”字字句句都拖着绵软的江南尾音。
远处瓦舍勾栏里,丝竹声、说书人的醒木声、看客的叫好声隐隐约约飘来,还有不知哪座酒楼里传出的歌女吟唱,唱的是柳永的词:“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月兰朵雅看得目不暇接,听得耳不暇闻。她忽然伸手拽住尹志平的袖子,指着岸边一栋三层高的酒楼,那楼飞檐斗拱,檐下挂着大红灯笼,二楼的窗户敞着,能看见里面穿着绫罗绸缎的客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哥哥你看那个楼!好高!比我三哥的王帐还要气派!”她又指向另一侧,“那边那边!那个桥,桥上还有房子!房子建在桥上!”那是临安有名的廊桥,桥上有亭,亭中有座,行人可在桥上歇脚喝茶,风雨无阻。
她的手指不断变换方向,像是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恨不得长出十双眼睛来看个遍。
船上的平家武士们看着她这副模样,想笑又不敢笑——昨夜这位“甄夫人”单手拎着服部正成、如同拎小鸡一般的英姿还历历在目,此刻却对着几栋楼几座桥大呼小叫,反差之大,让人实在有些忍俊不禁。
尹志平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让她尽情地看个够。
然而,他自己的目光,却渐渐从那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上移开,落在了街道两旁那些不易察觉的角落里。
一个穿着绸缎、大腹便便的富商从酒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牙签剔着牙,随手将啃了一半的鸡腿往路边一扔。
那鸡腿还没落地,墙角便窜出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如同饿狼般扑上去争抢。
一个年纪最小的乞丐抢到了,顾不得擦去上面沾的泥土和沙砾,便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噎得直翻白眼。
其他几个没抢到的,只能用羡慕而饥饿的目光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口水。
另一条巷口,一个贵妇人带着丫鬟从绸缎庄出来,丫鬟手里捧着几匹上好的蜀锦。马车驶过,车轮碾过一处水洼,泥水溅了旁边一个卖草鞋的老妪一身。
贵妇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放下帘子,马车径自去了。
老妪低头,默默用袖子擦去草鞋上的泥点,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麻木的、逆来顺受的平静。
尹志平看着这些场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个童话。
那个丹麦作家笔下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富人们欢度除夕的夜晚,光着脚走在大雪纷飞的街头。
她从家里出来时还穿着一双拖鞋,那是她已故的母亲留下的,却在过马路时为了躲避飞驰的马车而跑丢了。
她蜷缩在墙角,划亮一根又一根火柴,在微弱的火光中看见了温暖的铜炉、喷香的烤鹅、挂满礼物的圣诞树,还有已经去了天堂的祖母。
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她冻死在街头,手里还捏着一把燃尽的火柴梗,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这不是童话,而是童话照进了现实。
此刻的临安,与那个童话里的城市何其相似。
同样是富人的欢宴与穷人的冻毙同时上演,同样是被马车溅了一身泥水的卑微与马车中人不屑一顾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