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一路穿过皇城的甬道,脚步不快不慢,手指反复摩挲怀里那块留影石。
石头还带着体温,表面的红光微微闪烁。
正殿的玄铁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推开。
焚天坐在殿内最高处的黑石王座上,一手撑着下颌,暗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好整以暇地翻看着案上的军报。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
“什么事。”
无风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留影石,双手呈上。
“帝君,属下有要事禀报。昨夜,混沌国主雨师妾和青丘国主青冥私入皇城地牢,密会重犯巫炙。”
焚天的手指在军报上停了一瞬,随即翻过一页。
“证据呢。”
“留影石全程记录。”无风将石头往前递了递,“帝君一看便知。”
焚天终于抬起头,看了无风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杀意,只是淡淡地扫过去,就把留影石拿了过来。
灵力注入,石头表面泛起光幕。
画面展开。
地牢的走廊,火把摇曳,墙壁上青苔湿漉漉的。
可光幕里的画面模糊得不成样子。
通道有两个人影子在移动,但五官完全辨不清,连衣服的颜色都分不出来。走到巫炙牢房门口时,人影直接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
看上去并不像有人走进去,而是像有人路过留下的影子。
连巫炙的牢门都没碰到。
焚天把留影石翻了个面,又注入了一次灵力。
画面依旧。
两团模糊的人影,一片灰白的噪点,什么都没有发生。
无风脊背僵硬,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昨夜亲眼看着雨师妾走进走出,亲耳听到她和巫炙模模糊糊的对话。
可这块留影石,此刻连一张脸都拍不出来。
这不可能。除非——
有人事先动了手脚。
青冥。
那个狐族女人。
“帝君,一定是青冥施了灵力扰乱术!她从头到尾都守在地牢外围,就是为了干扰附近所有的记录法器!”
无风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嗓子压得极低。
“属下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焚天把留影石丢在案上,靠回椅背。
暗金色的眼睛盯着无风。
“你亲眼所见。”
“还是说…”
焚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尾音微微上挑。
无风后背的汗瞬间冷了。
这个语气他太熟悉了,帝君在掂量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他咬了咬牙。
“帝君若不信,大可传雨师妾和青冥来当面对质!真金不怕火炼,她们若问心无愧,不会拒绝当面说清楚。”
焚天没立刻回答。
他的指尖在王座扶手上敲了三下,每一下之间间隔很长。
“行。传。”
等了片刻。
雨师妾和青冥一前一后走入正殿。
雨师妾换了一身浅紫色的常服,发髻挽得利落。
进殿之后先朝焚天欠身行礼,动作自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青冥走在她左侧,青色长裙拖在地上,九条尾巴收得好好的。
一进门就看到跪在地上的无风,挑了挑眉,没吭声。
无风从地上站起来,侧身面对两人。
“昨夜子时前后,你们二人私入皇城地牢,与重犯巫炙密会。”
无风的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有什么目的?”
青冥先开了口,嗓门不小。
“子时?昨夜我在青丘国王宫和两个侍女下棋。赢了三局,输了一局,第五局下到一半困了就睡了,睡下时候恰好是子时左右。”
她偏过头,冲无风笑了一下。
“无风大人要不要我把那两个侍女叫过来给你作证?不过她们胆子小,被你这么一瞪估计得吓哭。”
无风没接她的话茬,视线死死钉在雨师妾身上。
“雨师妾国君,你呢?”
雨师妾站得笔直,没慌也没躲。
“皇城地牢我去过。”
无风精神一振。
“不过是白天去的,不是晚上。”
雨师妾的语速不紧不慢。
“我去见的是巫炙的妹妹巫媱。她和我交好多年,是旧友。我去看望她,带了点吃穿的东西,在牢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她毕竟曾经是公主,又是我旧识,我看不得她受苦。”
“管地牢白班的巡卫可以作证,登记簿上也有我的出入记录。”
她停了一下,抬眼直视无风。
“我是焚天大人的未婚妻,也是帝君阵营名义上的二把手。去看个旧友,需要向你报备?”
无风被噎了一瞬。
这两个女人太滑了。
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证据链都安排得严丝合缝。
白天确实去过,登记簿上有记录,见的人是巫媱不是巫炙。
就算查,也查不出毛病。
“你分明是——”
“我还有一事想和帝君汇报。”
雨师妾没再看无风,转身面向焚天,声音放低了几分。
“帝君此前明令下旨,不可向巫炙等其他在押已经投降了的旧王族动刑。但据我所知,无风大人私下对巫炙施了重刑。琵琶骨穿链,体无完肤。”
她顿了一拍。
“帝君,这是阳奉阴违。”
殿内安静了两秒。
无风的脊背彻底绷紧。
焚天看着雨师妾。
他的暗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脑海里忽然闪过上次在混沌国王宫里,指尖拂过她鬓发时传来的那一点温度。
还有她身体柔软的、带着体温的触感。
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
“师妹,青冥你们退下吧。”
焚天的嗓音放缓了。
“事情我知道了。无风用刑的事,我自有决断。”
雨师妾欠身。
青冥跟着行了一礼,两人转身往殿外走。
大殿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门板撞上门框的那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很久。
无风从地上站起来。
“帝君,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焚天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私自用刑的事,你去领二十鞭。”
无风浑身一僵。
焚天的手指重新搭回扶手上,节奏很慢。
“用刑本身倒也不是不行,但你确实违了我的命令。你该向我禀报,规矩是规矩。”
无风跪下。
“是。”
他的指甲掐进手掌的皮肉里,咬着后槽牙把字吐了出来。
疑似私会重刑犯,帝君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二十鞭,倒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焚天看着无风退出去的背影,靠在王座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师妹去见巫媱,这个说法站不站得住脚,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土之核。
无风找了这么久都拿不到。
飞羽岛的位置连他焚天都算不出来。
可如果有人能拿到呢?
根据焚天推测,那些背后的小虫子一旦拿到了土之核,下一步必然是来偷斩神剑。
五大灵宝齐聚才能修复斩神剑。
这是唯一杀他的办法。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那就守株待兔。
焚天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偏殿深处的一间密室。
密室的桌上摆着两把剑。
一把是斩神剑,剑身泛着幽蓝色的冷光,上面的铭文古朴森严。
另一把和斩神剑一模一样。
从剑柄的纹路到剑身的弧度,从铭文的深浅到锋刃的寒光,分毫不差。
赝品。
焚天伸手拿起赝品,在灯下转了转,满意地点头。
铸这把赝品的三个铸剑师,昨天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了。
死人不会泄密。
他将赝品放回原位,把真正的斩神剑收入自己的空间。
不管是谁来偷,偷到的都只是一把废铁。
而他只需要在暗处等着,等那些蠢货自投罗网。
至于师妹…
焚天走出密室,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混沌国方向,星光暗淡。
还是他的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