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则与沈如寂回了林宅。
前厅里,墨菊奉上茶点,悄无声息地退下。
沈如寂端坐案前,提笔,按青罗所言写下了两份合股契书。
——沈如寂以医术、药方及坐诊为股,占医馆净利四成。
——林青青出资择址、修葺、采买、工役,占医馆净利六成。
——药方冠名“沈氏”,核心工序由沈如寂或其亲传弟子亲制。
——契成,各执一份,各守其约。
青罗仔细看了一遍,提笔落下自己的名字,又从袖中取出随身小印,轻轻钤上。
沈如寂亦署名、用印,两份契书,就此成立,各收一纸入怀。
青罗舒了口气,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
“此前与先生所谈,俱是诊治的手段。”她放下茶盏,“我这还有些可除秽的法子,想与先生探讨一二。”
沈如寂看着她,静候下文。
“若器具可以通过煮沸祛除秽毒,”青罗说,“可否用同等理念,打造一间专门用于诊治的屋子?”
沈如寂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屋子里用石灰水祛病气,不让不相关的人进入。只有医者和医童才可入内。医者与医童要穿上专门煮沸过、晒干的罩衣,蒙上口鼻,使用祛秽后的器具进行诊治。”
她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思虑周详的事。
“等伤口处置完毕、包扎好了,伤者才离开屋子。”
她顿了顿,看向沈如寂:
“这样一来,伤者可以避免在诊治过程中,被那些不净不洁的东西侵染伤口,引起溃烂。也利于恢复。”
她的话说完了,前厅里静了下来。
沈如寂面色平静,手里握着茶盏,却久久没有动。
他听懂了。
这不是在旧有的医理上添砖加瓦。这是要把金创诊治的根基,从头建起。
是先防,后治。不是等秽毒入了体再去清创,而是在秽毒近身之前,便把它隔绝在外。
良久,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姑娘此法,”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意在杜绝秽毒近身的机会。”
“这是将‘治未病’的道理,用在创伤救治上,且用到了极致。”
他顿了顿。
“若此屋建成,金创之症——邪毒内陷的凶险,或可降至极低。”
青罗点了点头。
“确是防范之法。”她说,“而且,医者和医童,每次医治伤者之前,必须先以烈酒或盐水净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里没有办法用薄物把手套住,只能靠净洗了。”
沈如寂的目光,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骤然凝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切过脉,施过针,接过骨,剜过腐肉。
他清洗它们。用清水,用井水,用药汤。
他抬起头,那双一贯温润平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姑娘思虑之周详……”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却很沉:“沈某……佩服。”
他看着青罗,一字一顿:“欲治其伤,先净其身。
“世间行医的人,包括沈某在内,大多只在意药材干不干净、刀器洁不洁净。”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却独独忘了,医者这一双手——才是往来于种种秽毒与伤者创口之间……的第一道桥梁。”
前厅里静了很久。
青罗没有接话,她知道他需要时间。
这不只是在接受一套新的方法。这是在重新审视他自己行医十余年的全部实践。
良久。沈如寂抬起头。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被他敛入眼底,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郑重。
“林姑娘。”他唤她,“这间屋子……沈某斗胆,想为它求一个名字。”
青罗微微一怔。她想了想。
“便叫,”她说,“‘净室’。”
沈如寂默念了两遍,缓缓颔首。
“净室。”他低声重复。
窗外日光正好,将他的侧脸映成一片柔和的金色。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不再是往日那种疏离的、客套的温润。
那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意。
“林姑娘。”他看着她,“沈某行医十余年,今日方知——医道之大,如海。沈某所立,不过一隅。”
青罗望着他,她没有说什么“先生过谦”之类的客套话。
因为她见过的世界,不止医道,每一条道皆如深海。
“沈先生,”青罗微微一笑,“世间所有的道,最终去往的便是……星辰大海。”
沈如寂没有说话,他有些怔忡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一片极远极远的光。
那光不是烛火,不是天光,不是任何他熟知的、人间可见的光。
他不知星辰大海是何等模样。
但他知道,此刻她说出这四个字时,眼底的光,便是星辰。
他收回了目光。垂首望向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纵横的纹路里,刻着二十余载的望闻问切、银针药石。
他再抬眸时,温润的笑意里,眼角的岁月留下的细纹浮现,多了几分她看得懂的郑重。
“那便——”他说,“往星辰大海去。”
青罗端起茶盏,茶水已凉,她仍浅浅抿了一口。
“此前先生问及,为何我要选三个铺面。”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沈如寂。
“那时未及细说,如今契书已定,修葺尚需时日,正好与先生商议。”
沈如寂静坐聆听,未发一言。
“青寂堂开业,自是以先生所擅之金创为主。”青罗语速平缓,“但这三间铺面相邻,格局方正,若只做一间金创医馆,未免可惜。”
她顿了顿,“我是想,待青寂堂立稳之后,再寻两位医者。”
“三间铺面,分作三院。”她伸手,在虚空中轻轻点划,似在勾勒那尚未落成的图景:
“居中一间,仍是先生的金创院。左首设千金院,专治妇科诸症——这位医者,须是女子。右首设内和院,延请善治内症、慢疾之名医坐诊。”
她收回手,望向沈如寂。
“如此,青寂堂便不止是一家治外伤的医馆,而是一座内外兼治、诸症可寻的所在。先生意下如何?”
前厅里静了片刻,沈如寂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着眼,三间铺面,三院分立,金创、妇科、内症——她不是要开一家医馆,是要建一座小型的医局。
他想起她方才说“世间所有的道,最终去往的便是星辰大海”。那时他只当她是在说一个遥远的念想。
此刻他才明白,她当真在一步一步,往那星辰大海走去。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沉几分,“此愿甚大。”
青罗点头:“是,甚大。”
她未辩解,未说“慢慢来”之类的话。她只是承认,然后看着他,等他下文。
沈如寂沉默片刻。
“妇科一道,沈某所知不多。”他道,“千金院若立,妇人求医本就诸多不便,若有女医坐诊,确是善举。”
他顿了顿,看向青罗:
“此事,沈某可托旧日同门代为寻访。游医多年,杏林中尚有些故人,各地女医虽少,却也并非没有。只是需些时日。”
青罗颔首:“那便有劳先生。”
“内症一道,”沈如寂继续道,“沈某倒有几分人脉。曾结识几位隐于乡野、不愿入太医院的前辈。他们若肯来,内和院便有了根基。只是这等人物,多半不慕名利,需诚心相请,非三顾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