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抬起头。
飓风巫师就在她前方不远的地方。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的头发从血红色褪回了深棕色,干枯得像一把枯草。他的右眼也闭上了,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瞎了。
他的呼吸很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他在咳血,每咳一声,身体就颤抖一下。
他快要死了。安雅能感觉到。燃血焚魂的药效过去了,现在他只是一个被榨干了所有生命力的空壳。
他的灵魂在燃烧,他的血液在干涸,他的生命在流逝。但他还活着。还活着。
安雅咬着牙,用断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她试了一次,失败了。她试了第二次,又失败了。她试了第三次,成功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她的双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脚踝在发软。她随时都会倒下。但她没有倒。
飓风巫师感觉到了什么。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用那只已经睁不开的眼睛“看”向安雅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还没死啊……”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安雅没有回答。她的断手垂在身侧,指尖滴着血。她的银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她的脸上有汗,有血,有泥土,但她的眼神很亮。那是一种猎食者看到猎物时的光:贪婪的、兴奋的、志在必得的光。
飓风巫师笑了。“想抓我?就凭你?”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掌心有一团微弱的风在旋转,很弱,很淡,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那团风裹住了他的身体,把他从地上托起来。他飞了起来。很慢,很低,像一只受伤的鸟,挣扎着想要离开地面。
安雅的眼睛红了。她不能让他跑。不能。绝对不能。她环顾四周,寻找能用的东西。
银色圣琴不见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剑、刀、矛、盾,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只有她的手,只有她的……琴弦。
银色圣琴的琴弦。琴身碎了,但琴弦还在。琴弦散落在她脚边的泥土里,银色的丝线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但还在发光。
那是圣路易斯家族世代相传的圣器琴弦,用圣光蚕丝编织而成,比钢丝还坚韧,比月光还柔软。
安雅弯下腰,用断手捡起一根琴弦。断手握住琴弦的那一刻,疼得她差点晕过去。但她没有松手。
她把琴弦的一端缠在自己的手腕上,缠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正在缓慢升空的飓风巫师。
她的右手猛地一甩,琴弦像一条银色的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缠住了飓风巫师的脚踝。
飓风巫师的身体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银丝,嘴角微微抽搐。“你……”
安雅没有回答。她的左手也握住了琴弦,两只断手死死地攥着那根银色的丝线,像攥着自己的命。
飓风巫师的风在继续上升,安雅的身体被拖离了地面。她的脚离地了,她的身体悬在了半空中,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
安雅咬着牙,不松手。
飓风巫师的风越来越快,安雅被拖得越来越高。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波尔博兹躺在一片灌木丛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福熙瘫坐在一块草地上,腿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圣骑士们、牧师们、士兵们散落在山谷里,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祈祷,有的已经永远不会再出声了。
安雅收回目光,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飓风巫师在前面飞,她在后面被拖着。风很大,吹得她的银发在脑后飘扬。她的断手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也许是麻木了,也许是神经断了。
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眼前的景象在旋转,天和地分不清了,上和下分不清了。
只有那根银色的琴弦,还紧紧地缠在她的手腕上,像一根永远不会断的线。
她闭上眼睛。
风在耳边呼啸。她不知道飓风巫师要飞到哪里去。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拖到哪里去。她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松手。
远处的山脊上,克莉丝静静地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她的黑色紧身衣与岩石融为一体,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但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的眼睛微微眯着,瞳孔深处有一丝金色的光芒在闪烁。
那是她的天赋“鹰眼”。她能看清数里之外的一只蚂蚁,能看清飓风巫师脸上的每一道伤痕,能看清安雅手腕上那根银色的琴弦。
她看着飓风巫师在前面飞,看着安雅在后面被拖。她看着两个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安雅是螳螂,飓风巫师是蝉,而她就是那只黄雀。
她从巨石后面滑出来,像一条从洞里钻出来的蛇。她的身体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连最敏锐的耳朵都听不到。她的呼吸很慢,慢到连最精密的侦测魔法都发现不了。她的身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
她开始追踪。不是追,是跟踪。不是跑,是走。她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她的方向很准,没有一丝犹豫。因为她知道——那条银色的琴弦,会指引她找到目标。
她知道飓风巫师飞不远。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燃血焚魂的药效过去之后,他就是一个被榨干了所有生命力的空壳。他飞不了多久,也飞不了多远。
她更知道安雅撑不了多久。她的双手断了,她的身体重伤了,她的意识模糊了。她随时都会松手,随时都会从天上掉下来,随时都会死。
克莉丝需要在安雅松手之前找到他们。需要在飓风巫师落地之前找到他们。需要在任何人之前找到他们。
因为她要的不是功劳,不是荣耀,不是教廷的赞颂。她要的是飓风巫师。活着的飓风巫师,完整的飓风巫师,带着所有情报、所有知识、所有秘密的飓风巫师。
这是永夜神君交给她的任务。
她的身影消失在山脊的另一边。晨光在她身后亮起,金色的阳光穿透雾气,洒在满目疮痍的山谷里。
风停了,山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琴弦震动声。像一根银色的丝线,牵着所有人的心。
飓风巫师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更久。时间在他模糊的意识里已经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风,他最后的力量凝聚成的、裹着他身体的那团微弱的风。
那风越来越弱,越来越小,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黑暗中挣扎着,不肯熄灭。
他的右眼已经彻底闭上了。不是累了,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飘荡,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尽头。
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落,越来越少,越来越慢。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飞得越远越好。
飞离那些土着,飞离那个银发的女人,飞离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飞离所有想要抓住他的人。
飞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躲起来,养伤,然后回来报仇。
但他飞不动了。
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而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突然就停了。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开始下坠。风
在耳边呼啸,地面在眼前放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一片草地,绿油油的,像一张铺开的毯子。
“砰。”
他重重地摔在草地上。草地很软,但冲击力还是让他浑身的伤口同时剧痛起来,痛得他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虫子。
他的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味道,是血。他咳嗽了几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草地上,把绿色的草叶染成了红色。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的肺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的手指在颤抖,他的腿在颤抖,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他用双手撑地,试图把身体从地上撑起来。但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肩膀在发抖。
他撑了一次,失败了,撑了第二次,又失败了,撑了第三次……
他的脚踝上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他。
飓风巫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踝。一根银色的丝线缠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丝线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它缠得很紧,紧得勒进了他的皮肤里,在他的脚踝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丝线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