飓风巫师低着头,右眼半闭着,呼吸平稳。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只仅剩的右眼看着安雅和波尔博兹。
“我考虑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的味道。
安雅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愿意考虑了。这是一个好兆头。波尔博兹的心跳也快了一拍。他愿意考虑了。这意味着,他们真的可能活捉他。
他们不着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飓风巫师已经重伤了,跑不了了。他的巫力已经耗尽了,飞不动了。他的风柱散了,风刃碎了,风之极壁也破了。他就像一头被拔了牙、断了爪子的老虎,再凶也咬不了人。
而且他们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直在骂艾伦了。艾伦的火焰,比他们想象的更厉害。
那种火焰不仅烧了他的身体,还烧进了他的灵魂深处。他现在这副样子,一大半是拜艾伦所赐。
一个三阶巅峰的巫师,被逼到这种地步……那个艾伦,到底是什么人?
安雅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方凯特帝国的方向。她想起了三个月前,在凯特帝国皇宫的那一战。
那时候她和波尔博兹都去了。教廷派他们去协助凯特帝国剿灭巫师先遣队,她代表圣女派,波尔博兹代表裁决派,两个人面和心不和,一路上都没说几句话。
然后他们见到了艾伦。
那个年轻人站在皇宫的台阶上,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碧蓝色的眼睛清澈得像天空。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魔法长袍,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走出神殿的年轻祭司。
安雅当时心想:这就是凯特帝国的摄政王?这就是那个据说千年不遇的魔法天才?看起来……也太普通了,但有些帅。
然后巫师先遣队来了,飓风巫师等人被艾伦玩弄于股掌之上,还被艾伦的火焰烧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而艾伦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劝巫师投降。
安雅当时愣住了。不是因为那道火焰的威力,而是因为那个人在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说着最不容置疑的话。
他不需要怒吼,不需要威胁,不需要展示任何力量。他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这里的主宰。
波尔博兹当时也愣住了。他见过无数强者,有的靠力量,有的靠权势,有的靠狠辣。但像艾伦这样的人,他是第一次见。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那种不需要任何修饰的自信,那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追随的气质,这不是靠训练能练出来的,这是天生的。
那一战之后,安雅和波尔博兹难得地达成了一致:艾伦这个人,是个人物。
安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飓风巫师。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高傲的巫师会一直骂艾伦了。
不是因为他恨艾伦,而是因为艾伦是他唯一认可的人。一个土着,一个他根本看不起的虫子,用一道火焰,烧掉了他所有的骄傲。这种耻辱,比死还难受。
波尔博兹也在想艾伦。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凯特帝国皇宫的那一战。他站在艾伦身边,看着那道金色的火焰划破天空。
他当时就在想:这个人的火焰,比他见过的任何圣光都纯粹。不是那种被教义净化过的、带着条条框框的圣光,而是一种原始的、本真的、从灵魂深处燃烧出来的力量。
如果艾伦是教廷的人,波尔博兹想,那圣女选举就不用争了,教皇的位置,也迟早是他的。
但他不是教廷的人。他是凯特帝国的摄政王。一个不属于任何派系、不受任何约束、只按照自己意志行事的人。这样的人,比任何敌人都可怕。
波尔博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飓风巫师。他开始理解这个巫师的心情了。
被一个你根本看不起的人打败,那种憋屈感,比死还难受。
两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到飓风巫师的手指动了。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以极慢的速度、极隐蔽的动作,悄悄抬了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掌心深处,藏着一颗东西。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圆圆的,黑黑的,像一粒被烤焦的药丸。它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不发光,不发热,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一粒普通的、不起眼的、扔在地上都没人捡的黑色小药丸。
但飓风巫师知道它是什么。
燃血焚魂。巫师世界的炼金术造物,用三十三种稀有材料、耗费三个月时间才能炼制出一颗。服用后,能在短时间内燃烧血液、焚毁灵魂,换取远超自身极限的力量。
代价是灵魂永久受损,寿命大幅缩短,而且这个过程不可逆。在巫师世界,这东西被称为“疯子的药丸”。因为只有疯子,才会在正常情况下使用它。
飓风巫师一直不愿意用它。他是天才,是“天空舞者”,是四阶巫师之子。他不需要这种东西。他有尊严,有骄傲,有未来。他怎么能用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但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右眼微微抬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安雅,波尔博兹,福熙,那些圣骑士,那些牧师,那些士兵,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他,像看着一块到嘴的肉。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没有人注意到他掌心的那颗黑色药丸。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笑容。
然后,他把那颗药丸送进了嘴里。
安雅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的眼睛捕捉到了飓风巫师喉结的滚动,那是吞咽的动作。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吞了什么东西?!阻止他!”
波尔博兹的反应比安雅慢了不到一息。他的剑已经举起来了,圣光斗气在剑刃上凝聚,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飓风巫师的脸。
福熙的法杖也举起来了,断杖顶端的圣光宝石虽然碎了,但老法师还是从体内挤出了最后一丝魔力,凝聚出一颗拳头大的圣光球。
圣光法师们的圣光球、圣光矛、圣光链,凯特帝国弓箭手们的破魔箭,狮鹫骑士们的弩箭……所有人的攻击同时发动,五颜六色的光芒汇聚成一条毁灭之河,直奔飓风巫师。
迟了。
飓风巫师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肌肉的膨胀,而是魔力的膨胀。
那股魔力从他体内涌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如同喷发的火山,如同被压抑了一万年的远古巨兽终于挣脱了锁链。
他的皮肤下面,血管在暴起,血液在燃烧,魔力在奔涌。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圣光的白,不是火焰的红,而是血一样的、浓稠的、让人作呕的红。
“啊——!!!”
他仰天长啸,声音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疯狂。
他的头发在风中飞舞,从深棕色变成了血红色。
他的右眼从绿色变成了血红色,瞳孔深处那团微弱的红光,艾伦留下的火焰在这一刻被点燃,与燃血焚魂的力量融为一体,化作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能量。
血色风暴在他周围成形。不是普通的风暴,而是一道由血红色的气流构成的巨大龙卷风,从地面直冲天际,底部有几十米粗,顶部没入云层,把天上的云都搅成了血红色。
风暴内部,气流高速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有一万头野兽在同时咆哮。
风暴边缘,血色的风刃在切割着空气,切割着大地,切割着一切敢于靠近的东西。
所有人的攻击撞上了血色风暴。
圣光球炸开了,在风暴表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像石子投入血色的湖面。圣光矛刺进去了,但只刺入了一尺就被绞碎了,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
破魔箭射进去了,但还没来得及引爆就被风刃切成了粉末。所有的攻击,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在血色风暴面前,都像纸一样脆弱。
飓风巫师的声音从风暴中心传出来,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疯狂。“都去死吧,杂碎们。”
“御风·卷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声惊雷,在群山间回荡,震得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嗡嗡响。
血色风暴开始膨胀。不是缓慢的、渐进式的膨胀,而是瞬间的、爆炸式的、如同宇宙大爆炸一样的膨胀。
风暴从几十米粗膨胀到几百米粗,从几百米粗膨胀到几千米粗,短短几息之间,就覆盖了方圆数里的范围。
风暴所过之处,树木被连根拔起,巨石被卷上天空,地面被撕开一道道深深的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