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烧掉的银子能堆成山。皇帝要的是实在东西。
“……特赐飞熊吞海印,白旄黄钺。经略东海,便宜行事!”
周延儒念完,合拢圣旨。
随行的太监端着黄花梨木盘走上前。
孙传庭双手平举。
周延儒拿起那枚纯金打造的帅印,放在孙传庭手中。
很沉。
这块金疙瘩,压着千万人的命。
接了这印,要么名垂青史,要么遗臭万年。
紧接着是白旄和黄钺。
孙传庭将帅印高举过头顶。
“臣孙传庭,叩谢天恩!吾皇万岁!”
身后众将士高呼,随后是外面的士卒齐声高呼。
声浪盖过海潮,震荡天际。
周延儒没下台。
他走到孙传庭身侧,压低声音。
这音量,只有周围几个总兵能听见。
“孙经略,明旨宣完了。”
“陛下还有一道口谕。”
孙传庭微怔。
郑芝龙耳朵竖了起来。
裹在厚棉袍里的卫景瑗身子前倾。
周延儒咽了口唾沫,压制着心头的战栗。
把皇极殿上皇帝的话,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陛下说了。”
“到了日本,别讲圣人教诲,也别讲上国仁义。”
“只要两样东西——银子,和倭国的臣服。”
周围一圈将领全愣住了。
风雪在这一刻停滞。
这种撕破脸皮的土匪黑话,竟然出自九五之尊的口中。
周延儒继续吐出那句血淋淋的指令。
“若遇抵抗,无论军民,皆可杀!”
“凡破城池,府库金银,尽数抄没!”
“这仗若是打不出威风,搬不空银山,让你孙传庭提头去见!”
孙传庭胸膛剧烈起伏。
连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明码标价,按人头和抢来的银子算战功!
卫景瑗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好。”
一个字,透着尸山血海的腥气。
这是他赞理军务的活。杀人越货,干脏活。他早就拟好了一整套推平神社、焚毁文书的绝户计。现在有了金口玉言,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举起屠刀了。
孙传庭看向周围。
这群骄兵悍将的眼睛全红了。
离乡背井、横渡大洋的怨气,在这几句话面前荡然无存。
“臣领旨。”
孙传庭把帅印系在腰间。
转身,面向点将台下黑压压的大军。
狂风卷起他的披风。
他走到台前,拔出天子剑。
剑刃折射着刺骨的寒芒。
“都听清楚了!”
孙传庭的怒吼在军阵上空炸开。
没有文言文,没有拽词。
更没有提精忠报国。
只有最粗鄙、最直白的话。
“我大明水师,自三宝太监下西洋后,沉寂了二百年!”
“今日,咱们要把这片海,重新变成大明的内湖!”
“不仅要抢光他们的银子,还要打断他们的脊梁!”
他攥着剑柄,在风雪中来回走动。
“陛下给咱们发了话!”
“过了这片海,对面那座岛上,遍地都是银子!”
“他们的银山,挖了几百年都没挖完!”
“他们的城池里,藏着数不清的粮食和女人!”
方阵中传出骚动。
士兵们的呼吸粗重起来。
当兵吃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什么?
图口饱饭,图点赏钱!
平时军法森严,拿百姓一个鸡蛋都要砍头。
现在,上面直接下令去抢!
去抢番邦蛮夷!去发财!
“王二麻子,听见没!去对面抢银子!”一个老兵油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新兵。
新兵攥着长枪的手直发抖。不是怕的,是兴奋的。
“叔,这可是皇帝老爷下旨让咱们抢的,抢了不犯军法吧?”
“犯个屁!没听经略大人说吗,谁拦着咱们发财就杀谁!到了那边,把眼睛放亮堂点,专门往那些大户人家里钻!”
孙传庭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陛下说了,这仗打赢了,抢来的银子,分给兄弟们!”
“谁抢得多,谁就发财!”
“谁敢拦咱们发财,管他是倭国大名,还是平头百姓!”
“一个字——”
“杀!”
天子剑猛地劈下。
“杀!杀!杀!”
十几万战兵的怒吼汇成钢铁洪流。
直冲云霄。
刀枪剑戟齐刷刷举向天空。
兵器碰撞的铿锵声,震得远处的几只海鸥惊恐逃窜。
狂暴的声浪在海面上推出一层层浪纹。
周延儒站在后面,腿肚子转筋。
他看着这群陷入疯狂的士兵。
大明最精锐的野战军。
大明最悍勇的水师。
被皇帝的一道口谕,彻底变成了武装到牙齿的蝗虫。
这股力量一旦扑到那座岛上。
寸草不生,绝不是一句空话。
“牵上来!”
卫景瑗冷喝出声。
十几名赤膊大汉,牵着膘肥体壮的青牛和白羊走上点将台。
寒冬腊月,光着膀子,浑身冒着热气。
手起刀落。
滚烫的兽血泼洒在积雪上,触目惊心。
“祭旗!”
巨大的明黄色龙旗在主桅杆上冉冉升起。
紧接着,十里水寨,千艘战舰上,同时升起一面面白底红字的“明”字大旗。(陆军旗玄底,海军白底)
战旗遮天蔽日。
孙传庭端起粗瓷大碗,一饮而尽,猛地摔碎在脚下。
“全军,登船!”
号角声呜咽吹响。
绵延不绝,传遍登莱海岸。
沉睡的钢铁巨兽彻底苏醒。
大军开拔。
没有混乱,只有令人窒息的整齐步伐。
木板搭成的栈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披甲士兵顺着栈桥,涌入巨大的福船和广船。
炮手做着最后的检查,将成箱的火药用油布包裹三层,搬入底舱。
战马的眼睛被蒙上黑布,士兵拽着缰绳,强行将它们牵入特制的运兵船。
铁蹄踩踏木板的声音不绝于耳。
随军的工匠、医官背着行囊,跟随大部队登船。
郑芝龙大步走下点将台。
脸上的贪婪掩饰不住。
他招手叫来郑芝虎。
“传令下去,福建水师打头阵!”
“告诉底下的弟兄,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到了地方,谁跑得快,长崎港里的金银财宝就是谁的!”
郑芝虎兴奋地搓着手。
“大哥放心,咱们的人跑船最熟,这头一口肉,绝对是咱们的!”
两个时辰后。
最后一批粮草装船完毕。
孙传庭踏上福建舰。
甲板上,卫景瑗已经等在那里。
海风吹拂着两人的战袍。
“起锚!”孙传庭下达了最后的军令。
船舱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