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血喷得太急、太猛、太艳。
暗红粘稠,如同压抑了七年终于破闸而出的脓血,泼溅在明黄圣旨上,浸透了未干的朱砂御批。
染红了蟠龙纹的前襟,更顺着垂落的冕旒玉珠,滴滴答答,在御座前光洁的金砖上,溅开一滩触目惊心的狼藉。
梁帝萧选的身体,在喷出那口血后,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骼,软软地歪倒在宽大的龙椅里。
头颅无力地侧向一边,沾满血污的冕旒歪斜,露出半边灰败死寂的脸。
眼睛半阖着,眼白多于眼黑,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时间,仿佛在太极殿内凝固了一瞬。
下一刹那——
“陛下!!!”
高湛那声凄厉到几乎撕裂喉咙的尖叫,如同信号,引爆了殿内压抑到极致的恐慌与混乱。
老太监连滚爬扑向御座,双手颤抖着想去扶,又怕碰坏了什么,只僵在半空,涕泪瞬间糊了满脸。
“父皇!”靖王萧景琰猛地抬首,额上血痕未干,眼中瞬间爆出惊骇,但他身体刚动,却又硬生生止住,跪姿未变,只是背脊绷得更直,指节捏得发白。
朝堂彻底乱了。
惊呼声、抽气声、座椅碰撞声、脚步声瞬间炸开!
群臣再也顾不得礼仪,纷纷起身,伸长脖子望向御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惶恐。
几个年迈的老臣受不住这接连刺激,捂着胸口摇摇欲坠,被同僚慌忙扶住。
夏江余党们更是面无人色,有人腿软瘫坐在地,有人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肃静!!!”
一声暴喝,如同旱地惊雷,压过了所有嘈杂。
蒙挚一步踏前,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铁塔骤然矗立在丹墀之前,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朝堂。
这一声吼灌注了内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瞬间镇住了场面。
几乎在蒙挚出声的同时,萧景琰动了。
他没有扑向御座,甚至没有多看昏迷的梁帝一眼。
他迅疾而不失沉稳地站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风,额间血迹在动作间愈发刺目。
他转身,面向骚动未平的百官,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只有一种冷彻如寒冰的沉静,以及迅速凝聚起的、不容置疑的威势。
“蒙挚!”声音斩钉截铁,清晰穿透殿内残余的嘈杂。
“臣在!”蒙挚抱拳,甲胄铿锵。
“即刻封锁宫禁!太极殿、养心殿、武英殿及通往外朝各门,增派三倍禁军把守!
无太子令,任何人不得擅离、擅入!
原定轮值全部暂停,所有人原地待命!有异动者——”萧景琰目光森然,“先斩后奏!”
“遵令!”蒙挚毫不迟疑,转身便朝殿外厉声传达命令,旋即,殿外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甲胄密集的调动声。
“沈追!蔡荃!”萧景琰目光转向文官班列。
沈追与蔡荃强压心中惊涛,立刻出列:“臣在!”
“你二人,即刻引领所有朝臣,移至偏殿暂行等候。
安抚众臣情绪,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消息,所需饮食由禁军统一供给。待局势明朗,自有分晓。”
“臣等领命!”沈追与蔡荃对视一眼,立刻开始组织引导茫然失措的百官。
混乱被迅速约束,人流在沉默和压抑中,开始有序向侧面的偏殿移动。
“戚猛!”萧景琰又点出一人。
靖王府出身的将领戚猛轰然应诺:“末将在!”
“持我令牌,速往太医署,传太医令并所有当值院判,立刻前往养心殿!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萧景琰从腰间扯下那枚代表监国太子身份的盘龙金令,掷了过去。戚猛接令,如同一阵旋风般冲了出去。
一连串命令,快、准、稳,没有丝毫拖沓,更没有去纠结于御座上的惨状或追索昏迷的原因。
每一个指令都直指要害:控制局面、稳定人心、救治皇帝。
在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面前,这位刚刚被册立、甚至尚未举行正式典礼的太子,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惊人冷静与掌控力。
朝臣们被他这份镇定感染,慌乱稍减,默默听从安排退往偏殿。
只是不少人离去前,仍忍不住回头,望向那被禁军迅速围护起来的御座,以及御座上那生死不明的帝王,眼神复杂难言。
萧景琰这才快步走向御座。高湛已和两名手脚发软的内侍,试图将昏迷的梁帝从龙椅上挪下来。
梁帝身体绵软,嘴角、前襟血迹斑斑,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小心。”萧景琰沉声道,亲自搭手,与高湛等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梁帝扶下御座。
入手处,那曾经威仪天下的身躯轻飘飘的,骨头硌手,冰凉。
“快!抬去养心殿!软轿!快准备软轿!”高湛声音带着哭腔,尖声催促。
早有准备的宫人抬着软轿急趋而入。
将梁帝安置在铺着厚软锦褥的轿中,萧景琰直起身,对高湛道:“高公公,你随驾去养心殿,亲自照料。
太医一到,立刻施救。有任何情况,随时来报。”
“老奴……老奴遵命!”高湛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止不住,他最后看了一眼萧景琰,那眼神里有悲痛,有茫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位新太子的敬畏与倚赖。
他弓着身,紧紧跟在软轿旁,仿佛那是他在世上最后的依靠,匆匆向养心殿方向而去。
御座前,很快只剩下萧景琰,以及几名肃立待命的亲信禁卫。
那滩刺目的血迹仍在那里,那卷被血污浸染的圣旨也还在御案上,朱红与暗红交织,触目惊心。
萧景琰沉默地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龙椅,望着那滩血,久久不动。
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脸,额上的血痕已凝结成暗褐色,新太子的冠服还未加身,玄色亲王袍上沾染着点点来自君父的血迹。
这一刻,他周身弥漫的气息,复杂到了极点。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所有软弱的情绪被彻底压下,只剩下冰封般的决断。
“来人。”
“在!”一名东宫属官快步上前。
“以监国太子之名,拟两道令谕。”萧景琰语速平稳,字字清晰,“第一道,发往京兆尹府及五城兵马司:陛下突发急症,需静养调理。着即日起,加强金陵各门守卫,严格盘查往来,城内实行宵禁,一应酒肆、茶楼、瓦舍,不得聚众喧哗,传播流言。有敢散布谣言、扰乱治安者,严惩不贷!”
“第二道,通告六部九寺及京中所有衙署:朝政暂由太子萧景琰总摄,各部院司其职,照常运转,所有公文奏报,直送东宫武英殿。非常时期,务求稳妥,不得拖延,不得推诿。”
“即刻用印,快马传出!”
“是!”属官领命,匆匆而去。
几乎在命令下达的同时,殿外阴影处,言豫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他依旧是一身月白,纤尘不染,与殿内的血腥混乱格格不入。他走到萧景琰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
“殿下,宫外已安排妥当。江左盟的人手,半数已化整为零,潜入宫城各处要害,特别是通往养心殿的路径、武英殿四周、以及……靖王府外围。另外半数,散入金陵各处坊市,监察异动。宫门外的百姓聚集,也已派人疏导,消息暂时不会扩散得太离谱。”
萧景琰微微颔首,没有问言豫津如何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调动这些人手,也没有问具体细节。此刻,他只需要知道结果。
“东瀛那边?”他问,声音同样低沉。
“慕容冲已‘劝服’那位今川使者,国书既达,他们的‘道义’姿态已完成。东海上的船队,半个时辰前已开始转向,做出后撤姿态。后续交涉,需殿下正式遣使。”言豫津语速很快,“黑水洋附近,我们的人也确认了,船队规模虽有夸大,但精锐战船不下两百,确是东瀛主力。此番,他们也是押上了重注。”
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押注?他们赌赢了开头,未必能赢到最后。这笔账,日后慢慢算。”他顿了顿,“宫中,还有哪些地方需要留意?”
“夏江虽在狱中,其党羽未必死心。皇后宫中,几位太妃处,还有……那些刚刚被赦召回京、尚未安顿的年轻皇子及其随从,都需要加意防范。已让蒙大统领增派可靠人手。”言豫津道,“另外,悬镜司虽已封存,里面难保没有夏江埋下的死士或机关,需逐步清理。”
“交由你去办。”萧景琰道,“非常之时,可用非常手段。我要这宫城,铁桶一般。”
“明白。”言豫津拱手,身影又如来时般,悄然后退,融入殿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
萧景琰独自站在空旷起来的太极殿中央。血腥味还未散尽,帝王的昏迷、太子的仓促确立、朝局的瞬间翻转……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这短短半个时辰之内。脚下金砖冰凉,头顶穹窿高远,这象征天下权柄核心的殿堂,此刻却寂静得有些瘆人。
他缓缓走到御案前,看着那卷被鲜血浸透大半的圣旨。上面,册立他为太子的字句,在血污中依然隐约可辨。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绢帛上拂过,沾上一点尚未干透的、暗红的黏腻。
这就是代价。
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上,铺着的不仅是荆棘,还有至亲的血。
他闭上眼,将那一丝几乎要涌上来的、属于“萧景琰”个人的悲怆与疲惫狠狠压下。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唯有深处,燃烧着冰冷的、足以焚尽一切软弱的火焰。
从现在起,他是太子萧景琰。
是这动荡帝国,唯一的支柱。
他转身,不再看那御座与血迹,大步向殿外走去。玄色袍角拂过门槛,走向那已然变天、等待他去掌控的、血色晨光中的金陵皇城。
而养心殿内,龙榻之前,高湛跪在脚踏上,握着梁帝一只冰凉枯瘦的手,老泪纵横,低低的、绝望的呜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太医令颤抖着手搭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殿外,被严格把守的宫道寂静无声,唯有甲士巡弋的沉重脚步声,规律地敲打着崭新的、充满不确定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