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越前一乘谷城,本丸评定间。
宽敞的空间里,顶级奢靡的熏香混合樟木的潮湿气息弥漫在殿中,这是一座内部装饰极其豪华的房间。
它的四壁皆是名家手绘的畿内名胜与北陆山水,案头之上整齐地摆着古和歌集与名贵的青瓷茶器。
这里的一切,都在诉说着“北国小京都”,越前风雅公的名门做派。
然而,这一些都是朝仓义景的伪装。
他将自己的谋略、城府与野心掩盖在公卿风范之下,便是为了麻痹他的敌人,谋取更大的利益。
此前,他便用此法来打磨足利义昭,想要索取更多的利益和筹码。
却没想到,他的伪装过于逼真,以至于让义昭失去信心,才会从一乘谷城偷偷逃到信长那里。
此刻,身着三色木瓜狩衣的义景便端坐在上首玉座,他手持一柄银骨折扇,将喜怒哀乐深深藏在阴影之中。
看到这副情景,他手下的家臣便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压力。
外间传闻,这位越前守护、从四位下大纳言,素以风雅好文闻名,整日与公卿、僧侣连歌茶会,从不过问兵事。
唯有熟知他的家臣才清楚,在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隐藏着何等偏执多疑、睚眦必报、小气吝啬的心性。
小姓跪伏在他的身侧,一字一句宣读着琵琶湖的败报:
藏心家所属商业联盟,不宣而战,偷袭伊庭砦,族灭伊庭氏,并将其人口财宝劫掠一空。
小林景清出战不利,损失小早船四艘,目前正在长浜凑固守待援。
藏心家水军正依托伊庭砦为据点,对朝仓家沿琵琶湖势力发动入侵。
静,令人窒息的安静,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殿内烛火地噼啪地跳动着,在分列两侧的朝仓家家臣背后拉出了光怪陆离的影子。
左侧是鱼住景固及其麾下奉行众的文治派;右侧是真柄兄弟及朝仓家谱代家臣的武功派。
文治派执掌领国政务、钱粮调度,是朝仓家保持稳定基石;武功派领兵征伐,镇压暴动,便是朝仓家威慑天下的快刀。
在这种关键时刻,这两波人都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齐刷刷看向那阴影处那张脸。
义景瞪着眼睛,在众人面上扫过,见众人皆跃跃欲试,便“唰”地一下,将折扇合拢,他用扇骨轻轻敲击掌心,慢条斯理地说道:
“自永禄高岛之乱后,我朝仓家便是琵琶湖水系的霸主。”
“那伊庭氏世代为我朝仓家镇守琵琶湖北域,忠心耿耿,功不可没。”
“吾亦听闻,藏心家水军头领竟然是高岛一族的余孽,真是岂有此理!”
义景说着说着,便将目光投向了山崎吉家和福冈义清的身上。
这两个人,一个是家中负责外交的重臣,一个是一乘谷城的奏者统领。
“嗨依!”
这两人听闻义景质询,便扭转身形,重重向义景磕头道歉,口中大声说道:
“吾等当年将那高岛郡堵得水泄不通,便是一只蚯蚓亦要掘地三尺,竖着劈成两半。”
“若依吾等见解,此女必是冒名,借用高岛氏名号蓄意而为。”
“嗯?是这样吗?”听到二者辩解,义景便扭头看向朝仓景连,想要他亲口说出答案。
“嗨依!”
景连向义景躬身,大声说道:
“家主大人,我部已与毛利家取得联系,并查明实情。这高岛鹤原是毛利家水军头目,从事乃美商队护卫时被藏心俘虏,故而失身于他。此女并非高岛遗族,这一切皆是藏心家的阴谋诡计。”
“嗯,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如此这般,皆是义景与景连之间的密谋。
事已至此,鹤姬血脉的准确已不重要,作为敌对的一方,朝仓家绝对不能承认鹤姬是高岛氏的后人。
“嗨依!”
山崎吉家与福冈义清对视一眼,心中稍安。
此刻,位于右侧首座的猛将真柄直隆赫然转身,向义景躬身叫道:“大殿!末将请兵一万,便可踏平高岛郡,光复伊庭砦!”
义景满面激赏地看着真柄直隆,心中无限欣慰,有此绝世名将夫复何求。
在他身侧的真柄直澄看到义景表情,立刻向其躬身,大声叫道:
“那藏心不过是一大明流寇,远渡重洋到我扶桑,终日从事一些蝇营狗苟的卑鄙事情。”
“吾亦曾闻,其曾受游女恩惠,以商女为买办,诱忍者为姬妾,威逼胁迫毛利水军头领,又令其冒名顶替,实在可耻。”
“吾与兄长,愿即刻领兵南下,先平高岛郡,再毁坂本城,取藏心首级献于殿前!”
听到如此豪言壮语,他身后的前波景吉等人亦纷纷附和:
“真柄大人所言极是!越前武士纵横北陆,岂能受此屈辱!”
“趁藏心立足未稳,一战定乾坤,让天下人知道,琵琶湖到底是谁的地界!”
一时间,武功派群情激奋,喊杀之声震得殿内烛火乱颤,便如群魔乱舞一般。
片刻后,朝仓四奉行之首,鱼住备后守景固缓缓起身。
这名面容清癯,神色沉稳的老者,乃是朝仓家内政后勤的定海神针。
他对义景微微躬身,平稳说道:“大殿,臣以为,大举南征断不可行。”
什么!
朝仓家诸多猛将猛地转头,齐齐对其怒目而视:“鱼住大人!你这是畏战!”
“非也,非也!”鱼住景固毫不动怒,缓缓说出他的理由。
“伊庭砦位置极其关键,藏心家以此地为据点,便可辐射整个琵琶湖北岸。吾大军若是出征高岛郡,此行粮道必被其骚扰阻隔。”
“长浜凑小林景清近逢大败,士气低落,断无出战可能!”
“若无水军配合,吾等陆上大军到了湖边,只能望湖兴叹,攻打沿岸砦寨亦要大费周章。”
“以吾观之,若破藏心,务必要将浅井家拉到我们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