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过后,一切归于寂静。
但那不是普通的寂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甸甸的寂静。连手电筒的光束都仿佛变得黏稠了,在尘埃中缓缓浮动,照不透三尺之外的黑暗。
凌清墨和沈逸之对视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同时做出了同一个判断:这栋楼有地下室。
她用手电筒扫过地面,寻找地下室的入口。柜台后面的地砖有几块颜色与其他略有不同,缝隙中的积灰也更少,显然在近期被动过。她蹲下身,用手指叩了叩那几块地砖——其中一块发出空洞的回声。
沈逸之走过来,将金属片插入地砖的缝隙,轻轻一撬。地砖松动,被他用手掀起,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一道窄窄的木梯通向深处,隐没在黑暗之中。
一股陈腐的气息从洞口涌出,夹杂着墨香、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陈旧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
凌清墨将手电筒对准洞口,光束沿着木梯向下延伸,照亮了底层的一小片地面——是青砖铺地,隐约可以看到一张桌案的腿脚。
“我先下去。”她说。
沈逸之没有争辩,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在指尖翻转了一下,然后递给她:“拿着。”
凌清墨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币——是一枚民国的双毫银币,磨损严重,边缘已经发黑,但隐约能看到币面上的“贰毫”字样。她接过来,银币入手微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质感。
“辟邪的?”她问。
“不知道。”沈逸之回答得很诚实,“但戴着它的时候,我做噩梦的次数会少一些。”
凌清墨没有推辞,将银币揣进口袋,然后踩着木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木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仿佛随时可能断裂。她走了十二级,脚下踩到了坚实的青砖地面。
她举起手电筒,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高度勉强能让她站直。四面墙壁都是裸露的青砖,砖缝中渗出暗绿色的潮痕。室内陈设极为简单:一张老旧的木桌,一把太师椅,一个靠着墙角的多宝槅,上面零星摆着几方砚台和几卷已经腐朽得无法触碰的古书。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楼梯的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是一幅装裱好的立轴,宣纸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字迹行中带楷,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凛冽的风骨。写的是两句诗:
“青萍覆水非无意,墨尽人归自有期。”
落款处钤着一方朱红色的印章,印文是四个篆字:清墨斋主。
凌清墨站在那幅字前,目光落在落款处的印章上,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方印章的形状和大小,与她记忆中某样东西几乎完全吻合。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
墨纹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震颤着,像是在与墙上的字迹产生共鸣。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力量从手背流向全身,最终汇聚在胸口的位置,让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有力。
“凌警官。”沈逸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紧绷,“你最好上来看看。”
凌清墨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字,然后转身爬上木梯,回到了地面。
沈逸之站在书铺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神色凝重。他将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的是书铺大门外侧的门框。
门框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像从木头内部渗透出来的一般,墨色从木纹中丝丝缕缕地沁出,凝结成一行笔画工整的小楷:
“明日亥时,携砚来见。”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
凌清墨盯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墨迹。墨迹已经干了,但指尖触碰到时,仍然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热——像是刚刚有人用体温捂过这支笔。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柜台上的那方砚台。
“看来,”她说,“有人等不及了。”
沈逸之站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那方砚台上,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难以解开的谜题。
“凌警官,”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方砚台里的墨,九十年来都没有干透——它在等什么?”
凌清墨没有回答。
但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一个太过荒诞、以至于她不敢轻易说出口的答案。
它在等一个能看见它的人。
而她,恰好就是那个人。
她将砚台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入证物袋中,然后转身走出了清墨斋。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暴雨过后的清晨格外安静,空气清新得像被水洗过一般。她站在骑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肺部充满了湿润而清凉的空气,将地下室里的陈腐气息驱散了一些。
沈逸之锁好门,走到她身边。
“明天亥时,你真的要去?”
“去。”凌清墨的回答简短而坚定,“有人约了,不去不合适。”
“你知道约你的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那你还去?”
凌清墨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种与她的职业格格不入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要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证物袋,那方砚台静静地躺在透明的塑料薄膜中,墨垢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沈顾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我们解释不了的东西吗?”
沈逸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出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回答:
“我不相信解释不了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只相信——还没找到解释的东西。”
凌清墨闻言,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那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去找那个解释。”
晨光破云而出,照亮了青萍路的骑楼老街。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那行从木头内部渗出来的字迹,在阳光的照射下,正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完成了使命的幽灵,悄然退入了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