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青萍镇在这一天迎来了春耕前最重要的一个节日。按照习俗，家家户户都要在这一天剃头、吃炒豆、祭祀土地神，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镇上的剃头匠从一大早就忙得脚不沾地，剪刀和推子的咔嚓声此起彼伏，伴随着男人们爽朗的笑声和孩子们被剃头时不情愿的哼哼声，汇成了一曲生动而热闹的生活交响乐。
她也在这一天做了一件大事——将书铺门口那块已经挂了整整一年的旧招牌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崭新的匾额。
新匾额是她托省城文汇阁的陈掌柜帮忙定制的，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黑底金字，字体是端庄厚重的颜体楷书，上面镌刻着四个大字——“清墨书铺”。匾额的右上角，还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与凌清墨当年手绘的那块招牌上的梅花遥相呼应，既是传承，也是纪念。
新匾额挂上去的那一刻，她站在门口，仰头望着那几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大字，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和仪式感。一年前，她在这间书铺门口挂上了第一块招牌，心中满是不安和忐忑；一年后，她换上了这块更加气派的匾额，心中更多的是笃定和从容。
阿蘅站在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块新匾额，啧啧称赞：“老板娘，这块匾额真气派！以后咱们书铺可就更上档次了。”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但心中却在默默地想——一块匾额算什么？总有一天，她会让“清墨书铺”这四个字，出现在更多的地方。
下午，她正在书铺里整理新到的书籍，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来人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铜框眼镜，举止斯文，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他进门后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四处浏览书架，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开口问道：“请问，这里的店主可是凌清墨凌娘子？”
她放下手中的书，点了点头：“我就是。请问您是……”
中年男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语气恭敬地说道：“在下姓郑，是县儒学署吴训导的门生。吴训导听闻凌娘子在青萍镇开设书铺、推广新学，颇为赞赏，特命在下送来一封书信，并有一事相商。”
她接过信，拆开一看——信确实是吴训导的亲笔，字迹工整严谨，措辞客气而不失身份。信中说，县儒学署计划在今年三月举办一场“全县士绅新学宣讲会”，邀请各地有识之士共聚一堂，讨论新学推广之事。吴训导在信中特别点名邀请她出席，并希望她能准备一篇关于“新学书籍在乡镇推广之经验与心得”的讲话，时长约一炷香。
她看完信，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紧张，而是激动。
全县士绅新学宣讲会。这意味着她将站在全县最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公开讲述自己的经验和见解。这对于一个开书铺的女子来说，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挑战。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将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位郑先生，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请郑先生替我回复吴训导——届时我一定准时赴会，不负所托。”
郑先生拱了拱手，又交代了几句会场的时间和地点等细节，便告辞离去。
郑先生走后，她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坐了许久，手中握着那封信，反复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心中既兴奋又忐忑。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她只是一个开了一年书铺的乡下女子，读过的书虽然比一般的妇人多一些，但真要站在全县士绅面前讲话，她心里实在没有底。
傍晚回到家，她将那封信拿给沈逸之看。沈逸之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她意外的问题：“你打算讲什么？”
她被问住了。她确实还没有想好具体要讲什么。她只知道吴训导要她讲“新学书籍在乡镇推广之经验与心得”，但这个题目太大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切入，也不知道该讲到什么深度才合适。
沈逸之看她一脸茫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放下信，平静地说了一句：“不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慢慢想，想到了再跟我聊聊。”
她点了点头，将那封信小心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安心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白天在书铺里忙活时在想，晚上回到家在灯下发呆时也在想，甚至连吃饭和走路的时候都在想。她翻出了自己这一年多来记录的所有经营笔记和市场观察，试图从中提炼出一些有价值的经验和观点。她还把那本《泰西新史揽要》和《女子教育论》重新翻出来读了一遍，试图从这些新学书籍中找到一些可以用来支撑自己观点的论据。
但越想，越觉得自己懂得太少；越想，越觉得无从下手。
二月初五的晚上，她又一次坐在灯下对着空白的稿纸发呆，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沈逸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张一个字都没写出来的稿纸，没有说什么，只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在她旁边静静地读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坐着，一个发呆，一个读书，屋里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放下笔，转头看着沈逸之，开口说道：“逸之，我怕我讲不好。我怕我给吴训导丢脸，给青萍镇丢脸。”
沈逸之放下手中的书，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开口说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清墨，你不用怕。你不需要讲得多么高深莫测，也不需要讲得多么天花乱坠。你只需要把你这一年多来真实经历过的事情、真实的思考和感受，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就好。因为你做的事情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
她愣住了。
她看着沈逸之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心中那片混沌和迷雾，忽然之间被一道光照亮了。是啊，她不需要刻意去迎合谁的期待，也不需要假装自己有多么深厚的学识。她只需要做她自己，讲她自己的故事，就够了。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各位先生，我是青萍镇清墨书铺的店主凌清墨。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我这一年多来，在乡镇推广新学书籍的一些真实经历和体会。”
写完这行字，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笔尖继续在纸上游走，一行行文字流畅地流淌出来，像是积蓄已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源源不断地涌出，再也停不下来。
沈逸之看着她伏案疾书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然后低下头，继续读他的书。
窗外，二月的夜风轻轻吹过，带来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和远处田野里隐约可闻的蛙鸣声。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