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华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老谋士推门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在门口站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屋里的昏暗,而是直接走进来,脚步又比平日沉重得多。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看了老谋士一眼,又都各自低下头去,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问到什么不该问的。
李国华走到桌边,从外套内侧摸出一小叠贡献点券,放在了桌上。
那些券是用一种暗灰色的厚纸做的,边缘压着防伪暗纹,叠在一起不过薄薄一沓。
老谋士放下去的时候没有松手,指尖按着最上面一张,停了两秒,才慢慢抽开。
大头第一个凑过来。
他伸手把那些券拨开,一张张翻过去,嘴里默数着。
数完之后,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国华,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券,什么也没说,把那叠券推回桌子中间。
火舞坐在墙根,手上拿着半截改锥,正在拧机械足踝关节处一颗滑丝的螺丝。
她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少了多少?”
李国华并没有马上去回答火舞的话,他走到自己的铺位边坐下,摘下眼镜——
老谋士右眼的视力依然还健在,但左眼已经完全靠那副旧眼镜遮着,镜片是暗色的,不让人看见那只灰白的晶化眼。
他把眼镜搁在膝盖上,用手掌揉了揉眉心,才开口:“上个月的三分之二。
科研区说‘内部调整’,补助标准降了一档。
也没有给什么理由。”
火舞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颗拧到一半的螺丝被她攥在指间,半截露在外面,像一根没拔干净的钉子。
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的必要。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抽走了一层,变得稀薄而沉闷。
墙角那盏应急灯还在闪烁,一亮一灭,把几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
大头把平板从铁皮柜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照着他的脸,下巴上的胡茬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一张清单调出来,那是自己前些天就整理好的,每一样东西都标着价,标着来源,标着优先级。
“都在这儿了。”大头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念一份不想念的东西。“一台能读底层协议的二手信号分析仪,黑市价八百点。
一套带绝缘涂层的精密探针,两百点。
火舞的机械足替换套件——轴承四颗,规格线材两卷,导热垫片六片——加起来三百二十点。
不算贵,但也不是小数目。
还有日常口粮、净水片、备用药。
加在一起,一个月的基础运转,最少一千五百点。”
大头顿了一下。“我们手上现在有——不算李国华今天带回来的——不到四百。”
此时屋里的所有人变得很安静。
十方坐在角落里,念珠在指间慢慢的转动着,一颗,又一颗。
珠子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得能听见灯管嗡嗡响的屋子里,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包皮靠在铺位最里侧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他的右手碰到了那块金属牌。
金属牌在口袋里待了一整天,边角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像一块被握久了的石头。
他的手指摸到上面的蚀刻数字,一个一个地划过去,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千一百点的缺口。
他口袋里的金属牌是两千点。
如果他把这些贡献点给拿出来,往桌上一放,所有的难题就都解决了。
机械足能修,信号放大器能买,口粮和药品也能续上。
他甚至可以说——这是他之前帮黑市里的人搬货赚的,攒下来的。没有人会去多追问。
可包皮知道自己不会拿出来,他是真的不敢去赌众人会不会忽略来源的问题。
马权一直不说话,他就站在窗边,独臂垂着,额头几乎贴在那扇防爆玻璃上。
外面没有月光,只有远处探照灯的光柱隔一会儿扫过来一次,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去。
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比前些日子好像塌陷了一点。
九阳真气还在恢复期,每一次运转都像在磨一根烧红的针,白天他不太动,把力气都攒着,攒着晚上用。
因此在马权听完了大头的话,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经过仔细称量之后才放出来的。
“我明天晚上再出去一趟。”他说。
火舞的改锥停住了。
大头的手指在屏幕上不动了。
十方手里的念珠转过半圈,也停了。
包皮的脊背贴紧了墙壁,好像墙突然变冷了。
“那个废弃物集中处理区,我上次只翻了一半。”马权的语气不变,“后半区还没动。
里面可能会有更多的线索——也可能没有。
但至少我得把那个区域清完,才知道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
另外,东翼的旧档案库,也许可以从处理区的输送管道绕过去。”
大头抬起头。
“你上次差点被巡逻队堵住。”
“我知道。”
“他们的安保级别已经提高了。”
“我知道。”
“你现在的真气根本不够——”
“大头。”马权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右眼剑纹在暗处几乎看不出存在,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印子。
马权看着大头,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了实话的人。“你说得都对。
但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我、总得行动起来。”
大头低下了头,手指在平板上重新划拉,没再说话。
十方把念珠转完了一整圈,才慢慢开口。
和尚的声音像往常一样低沉而稳重:
“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马权微微点头。
这几乎是一种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话。
十方从来不会去劝马权、去、还是别去,也从来不跟着他去。
和尚只在屋里坐着,像一尊不会倒的泥像,守在所有人的前头。
包皮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全是汗。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那点汗被粗糙的布料吸进去,很快就不见了。
包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别去了,我们再想想办法。”
又或者——“我这儿还有点贡献,可以先凑着用。”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堵。
最后包皮别过脸,假装去看小月。
小月已经睡着了。
她裹着那条旧毯子,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小撮头发。
绿宝石从她枕头下面漏出一点极弱极弱的绿光,落在墙角的暗处,像一只停在那里不动的萤火虫。
小女孩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大人们一直在压低着声音说话,在小女孩听来可能只是一种遥远而模糊的嗡嗡声。
马权走到桌前。
那叠贡献点券还放在桌子中间,薄薄一沓,被灯管的闪光照得忽明忽暗。
他伸手把这些贡献点拿起来,分成了三份。
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份都反复数过,确认数目没错。
第一份,他推向火舞。“你的机械足零部件。
需要买替换件。
轴承和线材都要好一点的。”
火舞看着那叠券,没有伸手。
停了两秒,她才伸手接过来,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第二份,推向大头。“信号放大器。
能买旧的就别买新的。
能用就行。”
大头看了一眼那叠券,又看了一眼马权,喉结动了动,没有开口。
他把券收起来,放在平板下面压着。
第三份,他放回桌子中间。
“口粮、水、药。
大家省着点用。”
李国华的补助,他一个字没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笔钱要留着。
李国华的眼睛越来越差,右眼的晶斑每天早晨都在扩大一圈。
老谋士还能进科研区多久,谁都说不准。
一旦这最后的补助线断了,他们连最基础的配给都续不上。
马权分完贡献点,直起身子。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包皮那里。
包皮缩在铺位上,半张脸埋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马权看了这家伙一瞬间,也没有多说什么,立刻把脸转过去。
“贡献点不够,我就去挣。”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但不是用你们的方式。”
这句话说给大头听,说给火舞听,让他们别为了省贡献点去做太冒险的事。
说给李国华听,让他别拿眼睛去换补助。
也说给包皮听——虽然他并不知道包皮口袋里的那块金属牌。
而马权说的是“你们的方式”,不是“你的方式”。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可能只是指一种模糊的“其他人”。
可这句话砸在包皮身上,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心口。
因为这家伙现在口袋里的那块金属牌,就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给整出来的。
拿别人的命去换自己的活路。
而他正好就是这么做了。
马权分完贡献点之后,众人各自散去。
火舞把工具包里的零件全部倒在地上,一个一个挑。
能用的一堆,不能用的一堆,她蹲在那里,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数还能撑几天的用量。
大头把平板打开,重新调出那个停了好几天的脚本。
屏幕上的字符滚了一屏又一屏,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但手指还在动。
十方盘回墙角,闭眼静坐。
呼吸很长,比平时更加的绵长。
阿昆坐在门口,旧铁管拐杖横在膝盖上。
他今天没说什么话,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几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最后他摸出那把短刀,用衣袖慢慢的擦。
刀刃在幽暗的灯光下映出一道冷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马权又回到了窗边。
他今天没有出去,也没有修炼。
他就站在那里,独臂垂着,背脊微弓,额头贴着玻璃。
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他呼吸的地方晕开一小片圆形。
外面的探照灯又扫过来了,光柱从窗框里切进来,落在地上,从包皮的铺位前划过,又移开。
包皮躺在铺位上,被子拉到了下巴。
他没有闭上眼睛睡觉。
他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去,指尖碰到了枕头下面那块金属牌,而金属牌上传来的是冰冰凉凉的感觉。
刚放进身体里去的时候是温温的,现在是冰凉的,像一块从外面捡回来的石头。
包皮把金属牌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金属的棱角压着掌心,压得自己的手有点疼。
但他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包皮知道自己不会把贡献点给拿出来。
但他也不会把这些贡献点给扔掉。
这家伙就这么死心眼的攥着这个自己整出来的私货,就像攥着一块自己刚刚咬下来的牙。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第三次走到夹缝口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攥着这块金属牌。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只是进去看看。
看看能换什么。
看看能不能给大家帮上点忙。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看见货窖里那些玻璃罐,看见那些器官,看见那个没有徽章的军官买走黑色小瓶子,看见商人嘴角里镶着金属边的笑。
然后他站在通道里,蹲下去,吐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回来之后他坐在门外,没有推门进去。
他在想怎么面对小月,怎么面对马权,怎么面对十方。
可最后包皮还是推门进去了。
因为他真的是无处可去。
现在他躺在铺位上,听着马权分配贡献点,听着那些数字,听着那句“但不是用你们的方式”。
包围人攥着金属牌,掌心开始出汗。
汗液和金属贴在一起,又黏又凉。
墙角的水汽顺着墙根渗过来,浸透了他的后背,冰凉得他蜷起膝盖,把身体尽量缩得更紧小些。
小月在里侧翻了个身,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搭在了包皮的被角上。
小女孩的手很小,也很凉,搭在被子边缘,像无意中放上去的一片叶子。
包皮没有动。
他只想让那只小手搭在那里,感受着那点微弱的重量。
然后他把金属牌从枕头下面抽出来,塞进内衣口袋里,贴着心口放好。
金属牌硌着胸骨,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顶着。
那感觉比攥在手心里更清晰,更躲不开。
像有人在他的心口上按了一个印章,每一次呼吸都在确认——这件事,已经的的确确发生了。
包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纹,从天花板一路延伸到地面,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结了冰的河。
他把眼睛贴在那道裂纹上,看着那些不规则的边沿。
那些边沿很锋利,就像断掉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