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之前就听人私下说过,金老爷子跟邵氏的六叔,在港岛是出了名的两大孤寒佬,能省则省、能压就压,稿费片酬给得比谁都紧。
可他万万没料到,居然能抠到这个地步。
他怀里这部《大唐双龙传》,虽然是抄的,但也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一字一句磨出来的长篇,格局大、人物足、情节密,别说十块,就是三十五块,他都觉得委屈了稿子。
可明报倒好,直接压到千字十块,连个准信都不肯给。
李卫民心里那股火气“噌”地往上冒,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不是来斗气的,是来筹钱拍电影的。
但再怎么缺钱,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心血贱卖。
他伸手,把稿纸轻轻、却坚定地抽了回来,叠得整整齐齐,重新抱在怀里。
“多谢,不过这稿子,我不留了。”
“我的字,不止这个价。”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我就不信,全港岛都是这么小气的人。
李卫民刚一转身,编辑部里就传来几声压得很低的议论。
老编辑把眼镜往下滑了滑,望着他挺直离开的背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跟旁边的同事低声嘀咕:
“大陆来的就是大陆来的,稿子写得像模像样,心气倒比名气还大。”
旁边一个年轻编辑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千字十块还嫌少?他以为他是谁啊,古龙还是倪匡?咱们明报肯收他的稿,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就是,查先生定的规矩,谁能改? 不肯写,有的是人排队等着写。”老编辑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看他那一身打扮,就知道是穷得急眼了,还装什么清高。过几天穷得走投无路,自然会低着头回来求我们。”
“到时候啊,十块都嫌多,五块都肯写。”
几个人压低声音嗤嗤笑了起来,眼神里全是轻视、不屑,仿佛已经预见了李卫民碰壁碰壁再碰壁、最后灰溜溜回来求稿的模样。
李卫民没有回头,可那些细碎又刻薄的议论,还是丝丝缕缕钻进了耳朵里。
他脚步没停,脊背却绷得更直。
拳头在稿子下面悄悄攥紧,指节发白。
你们笑我穷,笑我心气高,笑我不自量力。
好,我全都记住。
他一步一步走出明报那扇窄小的门,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怀里那叠厚厚的《大唐双龙传》手稿上。
心里只有一句话,冷硬如铁:今日你们轻我、贱我、笑我。
他日,我必让你们,高攀不起。
第二站,湾仔英皇道633号的新闻大厦。
这里一楼到三楼是东方日报的办公地点。
《东方日报》销量全港第一,报馆也比《明报》气派得多。一进门,就能感觉到那种大报的派头——人来人往,电话响个不停,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李卫民找到投稿处,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接过他的稿纸,随手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打量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他的旧布鞋,到土到冒烟的中山装,再到他手里那个装稿纸的鼓鼓囊囊的五星帆布包。
“大陆来的?”那人问。
李卫民点点头。
那人嘴角微微撇了撇,把稿纸往桌上一放,没接。
“我们这儿稿子多得很,不缺。你先回去吧,要是有消息会通知你。”
李卫民看着他:“你还没看。”
那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看什么看?你知道我们一天收多少稿子?你知道倪匡、古龙他们都在这儿连载?你这……”
他又扫了一眼李卫民的衣着,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卫民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食堂里那些人的嘲笑,想起片场里那些人的白眼。
他想起老黄他们被赶来赶去的狼狈,想起小王红着眼眶低着头的样子。
他把稿纸收回来,放进包里。
“行。”他说,“那就不打扰了。”
那人摆摆手,已经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了,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一边说一边往这边瞟了一眼。
李卫民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他拿出那张记载各个报社地点的信纸,继明报划掉之后,继续划掉了东方日报。
李卫民从大门口出来后,继续来到了新闻大厦的五楼。
快报的办公地点在这里。
《快报》的编辑部比《明报》大一些,比下面的东方日报又要小一些。
不过相同的是,都一样的忙碌和紧凑。
电话铃响个不停,有人小跑着来来去去,墙上贴满了报纸版面样张。
李卫民找到投稿处,这回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投稿?”那人问。
李卫民点点头,把稿纸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翻了翻,看了几页,然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但那眼神和《东方日报》那个不一样,不是轻视,更像是在估量什么。
“大陆来的?”那人问。
李卫民点头。
那人又翻了翻,沉默了几秒,说:
“稿子还行。我们这边新人价,千字十五。你要是愿意,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有消息通知你。”
千字十五。
比《明报》多了五块,但还是远低于李卫民的预期。
他看着那人,问:“能再高一点吗?”
那人摇摇头,语气倒是客气:“这是规矩。新人都是这个价。等发了稿,反响好,再谈提价的事。”
李卫民沉默了一会儿。
千字十五。
十五万字稿费才两千两百五。
离二十万,差得太远了。
他把稿纸抽回来,叠好,抱在怀里。
“谢谢,我再考虑考虑。”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
李卫民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快报》,他站在走廊里,拿出那张纸,划掉“快报”两个字。
明报,东方日报,快报。
三家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沓稿纸,忽然有些恍惚。
是不是自己太挑了?
十五块,虽然不多,但好歹是条路。先发了再说,等有了名气,再谈提价也不迟。
不过转念一想,要真是为了赚这点稿费,根本就没必要。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那张纸。
下一个——
《星岛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