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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白天,几个人照旧去片场帮忙。搬器材、打下手、跑腿打杂,什么活都干。不同的是,现在干活的时候,眼睛更尖了,脑子更活了。看见什么有用的,晚上回去就记下来,第二天再琢磨,再验证。

晚上,几个人聚在李卫民房间里,围着那张破桌子,对着剧本一点一点地抠。

李卫民负责搭框架、写主干。周编剧负责抠台词、理逻辑。老黄负责想画面、琢磨镜头怎么走。老刘负责琢磨布景、道具怎么设计。小王负责想灯光怎么打,偶尔也提些稀奇古怪的建议,虽然大部分都被否了,但偶尔有一两条能用上的,就能让他乐半天。

“这句台词太长了,观众听着累,砍一半。”

“这场打戏得设计几个标志性的动作,观众看完能记住。”

“张君宝离开少林的时候,得有个回头看的镜头,观众才会心疼。”

“这场戏,光线要暗,但不能太暗,得留一点光在他脸上,象征希望。”

……

讨论经常到深夜,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又因为一个人忽然冒出来的好点子,全体拍手叫好。

隔壁房间的张副处长,过来敲过好几次门:“几点了还不睡!明天还上不上工了!”

几个人就压低声音,捂着嘴继续讨论。

就这样,一天一天,剧本慢慢成形了。

初稿,二稿,三稿……

等到半个月后,剧本终于定稿了。

薄薄一沓纸,几十页,却沉甸甸的。

周编剧把剧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有点红:

“这剧本,要是拍不出来,我死不瞑目。”

老黄拍拍他肩膀:“别说不吉利的话。肯定能拍出来。”

小王攥着剧本,激动得手都在抖:“咱们这就有了剧本了?真有了?”

老刘笑了:“有了。咱们自己的剧本。”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笑完了,却忽然都沉默了。

因为那个问题,终于避无可避地摆在了面前——

钱。

拍电影,是要钱的。

而且不是小钱。

这一个月在港岛,他们多少也摸清了这边的行情。一部功夫片,最简单的,演员省着用,场景省着拍,道具凑合着来,也得几万港币打底。要是想拍好点,十几万、几十万,也不是没可能。

几万港币。

对他们这群人来说,几万港币,那是天文数字。

老黄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五,折成港币,也就二三十块。攒一辈子也攒不出几万块。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老刘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算了一笔账,算完更睡不着了。

小王倒是睡得着,可白天一提起钱的事儿,就蔫了。

周编剧推着眼镜,说:“要不……咱们回去想想办法?跟厂里申请申请?”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没底气。厂里哪有钱?就算有钱,凭什么给他们拍港岛的电影?

那天晚上,几个人坐在李卫民房间里,看着那沓剧本,谁都没说话。

剧本有了,可有什么用?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照常去片场帮忙。

活儿照干,话照说,可那股劲儿,好像泄了一些。

晚上回来,吃过饭,几个人没像往常那样聚在李卫民房间,而是各自回了屋。

老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老刘坐在桌边,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周编剧抱着剧本,翻来覆去地看,看一遍叹一口气。

小王最沉不住气,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最后索性坐起来,小声说:

“黄哥,咱们……咱们真没办法了?”

老黄没吭声。

小王又说:“要不,咱们把省下来的那些钱拿出来?”

老黄愣了一下,坐起来看着他。

小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皱巴巴的港币。

“我这个月,吃饭都是挑最便宜的。一天四十,我一天只花不到十块钱,省下来三十。一个月下来,攒了八百多。”

老黄看着那沓钱,愣住了。

老刘也愣住了,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

周编剧抬起头,看着小王,眼眶有点红。

老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从自己包里也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也是一沓钱。

“我也攒了点,九百。”

老刘没说话,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里头是七百多。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里夹着一沓钱,也是皱巴巴的。

“我八百。”

四个人看着桌上的那几沓钱,沉默了。

加起来,三千多块。

离几万块,还差得远。

可这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老黄说:“咱们几个加起来,也就这些。但要是省着点用,也许……”

他没说完,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三千多块,拍电影?拍个屁。

可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老黄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李卫民站在门口。

他看着桌上那几沓皱巴巴的港币,看着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愣住了。

“你们……这是干嘛?”

老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王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老刘移开目光,不敢看他。

周编剧推推眼镜,声音闷闷的:

“我们……我们想凑点钱。”

李卫民走过来,看着桌上那几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皱皱巴巴的,有的还带着汗渍和饭渍。

他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每天四十港币的补贴,这些人,一顿饭只舍得花两三块钱,有时候甚至只吃两个馒头,喝一碗白开水。一个月下来,把肉都省成了骨头,把力气都省成了眼窝深陷。

他看着那些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

老黄摆摆手:“别说了。我们知道不够,可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你拿去,能凑一点是一点。”

小王使劲点头:“对!我们跟你干,不是嘴上说说的!”

老刘终于开口,声音发涩:“我们老了,没什么大本事。可这点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周编剧推推眼镜,难得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把桌上的钱往李卫民那边推了推。

李卫民看着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动,有心酸,还有一点点心疼。

他把那些钱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然后——一个一个放回他们手里。

“你们这是干什么?”老黄急了。

李卫民摇摇头,把最后一把钱塞回小王手里,然后站起来,看着他们:

“这钱,你们留着。”

小王急了:“李卫民!你什么意思?嫌少?”

李卫民笑了,拍拍他肩膀:

“不是嫌少。是这些钱,你们攒得太苦了。我不能要。”

老黄站起来:“那拍电影的钱怎么办?你上哪儿弄去?”

李卫民看着他,认真说:

“资金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几个人都愣住了。

周编剧问:“你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李卫民摆摆手,笑了笑:

“这个你们就别管了。反正我有办法。”

老刘皱起眉头:“李卫民,你别开玩笑。这不是几百块钱的事,是几万块!你一个年轻人,哪来这么多钱?”

李卫民没解释,只是说:

“刘哥,你信我一次。钱的事,我来解决。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等我的信儿。”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卫民拍了拍老黄的肩膀,又看了看其他人,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对了,这些天谢谢你们。剧本很好,钱的事也不用担心。都早点睡吧。”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小王挠挠头:“他……他真能弄到钱?”

老黄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不知道。可这小子,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老刘点点头:“那就信他一次。”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把那沓皱巴巴的钱收起来,轻声说:

“他不要,咱们就先留着。等他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几个人点点头。

窗外,月光洒进来。

他们不知道李卫民有什么办法,但他们知道——

那小子,从来不会让他们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