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因为是工作日,朱林特意请了一天假。这会儿检查完了,她也没别的事,就跟着李卫民一起回了家。
回到家,朱林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李卫民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说好了今天要给周晓白答复的。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怎么开口。
算了,直说吧。
他走进厨房,朱林正靠着灶台喝水,见他进来,冲他笑了笑。
“林林,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朱林愣了一下,也不问什么事情,只是问他要不要给他留晚饭。
李卫民想了想,让朱林别留了。
到时候他回来煮碗面吃就好。
朱林让他路上注意安全,李卫民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他走后,朱林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杯子洗了,擦干净,放回碗柜里。
她想了想,换了身衣服,也出了门。
往好闺蜜秦沐瑶家方向去。
李卫民骑着车,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一路找到了周晓白家。
那是一片筒子楼,在城西的一片家属区里。李卫民停好车,抬头看了看——五层的灰砖楼,比普通工人住的筒子楼要气派不少。楼道口刷着绿色的油漆,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木头的,擦得干干净净。
他上了三楼,找到302室,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周母。
她一见李卫民,眼睛顿时亮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笑。
“卫民?快进来快进来!”
李卫民笑着打了招呼,被周母热情地迎进门。
一进屋,他就感受到了这房子的不同。
这年头北平的筒子楼,大部分都是几家共用厨房厕所,楼道里堆满杂物,走道逼仄阴暗。可周家这套,是独门独户的——进门是个小门厅,铺着水泥地,但扫得干干净净;往里走是客厅,不大,十几平米,但收拾得齐整。靠墙摆着一对沙发,蒙着白色的镂空纱巾,茶几上摆着搪瓷缸和水果盘。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还有一张周老爷子的戎装照。
窗户朝南,阳光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周母把李卫民让到沙发上坐下,又是倒水又是拿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卫民,你喝茶。这是晓白她爸以前的老战友送的,龙井,你尝尝。还有这个,稻香村的枣泥酥,晓白昨天特意去买的……”
李卫民接过茶杯,笑着说:“周阿姨,您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周母这才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一直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周老爷子的情况,又聊了聊家常。
周母说:“老爷子这两天好多了,能吃能睡的,精神头也足了。昨天还念叨你呢,说那菜好吃,问什么时候再给他送点。”
李卫民笑着应了:“回头我再弄点送过去。”
周母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卫民,你今天来,是……”
李卫民顿了顿。
他总不能说,是来跟你女儿商量生孩子的事吧。
他笑了笑,说:“我找晓白有点事儿。”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开了。
周晓白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身素净的打扮,但脸上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些,眼睛亮亮的。见李卫民坐在客厅里,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翘起来,眼里闪过一抹掩不住的喜色。
“来了?”
李卫民站起来,点点头:“嗯。”
周母看看女儿,又看看李卫民,忽然站起来,拍拍衣服说:
“哎呀,我想起来了,我还有点事呢。你们聊,你们聊。”
她说着,冲李卫民笑了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晓白站在那儿,看着李卫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李卫民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李卫民开口:
“晓白同志,你昨天说的事,我考虑过了。”
周晓白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
李卫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昨天说的事情,我可以答应你。”
周晓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亮得让人心疼。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李卫民抬手止住。
“但是,”李卫民说,“我有一个条件。”
周晓白愣了一下,点点头:“你说。”
李卫民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要给我。”
周晓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给……给你?”
李卫民点点头。
周晓白的脸色变了,从通红变得有些白。她咬着嘴唇,眼眶慢慢红了。
“李卫民同志,你……你昨天还……你昨天明明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怎么今天就要孩子了?你……”
她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卫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周晓白没接,就那么看着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卫民把手帕塞进她手里,轻声说:
“你先别哭,听我把话说完。”
周晓白攥着手帕,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看他。
李卫民说:
“其实,我有对象了。我对象,叫朱林。”
周晓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卫民继续说:
“我们在一起大半年了,感情很好。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昨天我们刚去医院检查完。她身体有问题,可能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
周晓白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李卫民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她很难过。今天还在哭,说对不起我,要跟我分手。”
他摇摇头:
“我怎么可能让她走?她是我媳妇,这辈子都是。”
周晓白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刚才的委屈、难过,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李卫民说:
“所以我昨天想了一夜。你来求我,是想要个孩子救你爷爷。我呢,也想有个孩子——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对象。”
他看着周晓白,眼神很坦诚:
“我想让她当妈妈。我想看她抱着孩子笑的样子。我想让她知道,就算她生不了,她也可以有孩子。”
周晓白沉默着,眼泪慢慢止住了。
李卫民说:
“所以我答应你。但是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得给我和我对象养。当然,你可以看,可以来,孩子长大了也会知道你是他亲妈。但是名义上,抚养权上,他是我们的。”
他看着周晓白,认真说:
“这是我唯一的条件。你要是同意,咱们就往下走。要是不同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晓白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