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楼出来,李卫民心里还琢磨着刚才汪厂长说的那些话。
港岛交流,知青身份解决,《大桥下面》立项——这一趟来得值。
他推着自行车往厂门口走,脑子里想着回去得跟朱林说一声,下个月要出差的事儿。
快到门口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大门外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碎花裙子,两条辫子,正往厂里张望。
李卫民愣了一下,定睛一看——
方舒。
她怎么在这儿?
方舒显然也看见他了,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什么。
李卫民笑了。
这丫头。
他推着车走过去,出了大门,冲她打招呼。
“方舒?”
方舒这才“猛然”回过头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李卫民同志?这么巧?”
李卫民看着她那双明显“演”出来的惊讶,心里好笑,但没戳破。
“是挺巧的。你怎么在这儿?”
方舒脸微微红了红,手指绕着辫子梢,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我……我正好路过,想去书店买本书。走到这儿,想起来你……你好像在北影厂工作,就多看了一眼。”
她说得磕磕绊绊的,眼神飘忽,一看就是在撒谎。
实际上,自从上次李卫民同意了她的下次约看电影后,方舒内心就像是小鹿乱撞一样,高兴得不得了。
她有心去找他,又觉得太不矜持,拉不下脸。
可指望李卫民来找她,显然不现实。
没办法,她只能没事的时候在北影厂附近转悠,希望来一场偶遇。
却没有想到,今天居然真的被她给撞见了。
李卫民心里门儿清——什么路过,什么买书,北影厂门口离书店好几条街呢。
但他不说破,只是笑着点点头。
“这样啊。最近还好吗?”
方舒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抿着嘴笑了。
“还行吧。就是……就是学校课多,天天上课,没什么意思。”
李卫民看着她那副努力装作“偶遇”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姑娘挺可爱的。
十七八岁的年纪,喜欢一个人,又不敢直接去找,就在人家单位门口转悠,也不知道转悠了多久,今天终于“碰巧”遇上了。
他笑着问:“最近还看电影吗?”
方舒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下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看……看了一点。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两张票。
“我这儿正好有两张电影票,内部放映的,苏联片子,《雁南飞》。同学给我的,我……我一个人也懒得去,你要是有空……”
她说着,把票往李卫民面前递了递,眼睛却不敢看他,盯着地上的蚂蚁。
李卫民接过票看了看。
《雁南飞》,苏联电影,得过戛纳金棕榈,讲的是战争年代一对恋人的故事。这电影因为有一些不符合当下得东西,所以不会对外播出,只会内部放映,一般人弄不到票。
他抬头看着方舒,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同学给的,肯定是她费了老大劲弄来的,就为了找个理由约他。
方舒被他看得心慌,忙说:“你要是没空就算了,我就是问问……”
“有空。”李卫民笑了,“什么时候?”
方舒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今……今天晚上七点,在电影资料馆。”
李卫民点点头:“行,那晚上见。”
方舒使劲点头,辫子都甩了起来。
“好,晚上见!”
就在这时,他余光扫到厂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白衬衫,藏青色的裤子,头发扎成马尾,走路带风——
龚雪。
李卫民心里一紧。
龚雪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方舒身上,落在那姑娘红扑扑的脸蛋上,落在那姑娘看着他时亮晶晶的眼神里。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下一秒,她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李卫民下意识想追。
脚都抬起来了,又硬生生停住。
追上去说什么呢?
她这些天对他不理不睬,见面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不肯娶她。
草原上的那些誓言,那些温存,那些“你满了我就漫出来了”的傻话,到了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龚雪的身影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李卫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李卫民同志?”
方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回过神,看见方舒正疑惑地看着他,顺着他的目光往街角望了望。
“怎么了?看见熟人了?”
李卫民沉默了一秒,摇摇头。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舒,脸上又挂起那副温和的笑。
“你刚才说什么?”
方舒压根没察觉他刚才那片刻的失神,眼睛还亮晶晶的,兴致正浓。
“我是说,前阵子我老师讲课的时候,跟我聊起《雁南飞》呢,他说那部电影的镜头,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她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雀跃,“据说还拿了金棕榈奖呢。”
李卫民随口应了一声,视线却轻飘飘地落在远处,像是在听,又像是根本没入耳。
“嗯,那确实很优秀。”
“我特别喜欢女主角,长得好看就算了,那股子劲儿……”方舒自顾自往下说,手还轻轻比划着,“又软又倔,被生活磋磨成那样,眼睛里还是有光。老师说,好演员就该这样,不用喊,不用闹,往那儿一站,故事就全在脸上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李卫民只是礼貌性地点头,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始终没变,可眼神却飘得老远。
“是啊,挺好的。”
方舒这才稍稍顿了顿,歪头看他:“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我说的这些你不感兴趣?”
李卫民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却依旧透着一丝说不清的疏离。
“没有,你说的很有意思。”他顿了顿,声音轻淡,“只是忽然想起点别的事。”
“那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方舒立刻又笑了起来,继续兴致勃勃地讲着学校的趣事、对未来的期待。
而李卫民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目光温和,却始终没真正落在眼前的人和话里。
最后二人约定好看电影的时间和地点后,这才各自离去。
方舒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脸上红扑扑的。
李卫民看着她的笑脸,也跟着笑了一下。
刚才的忧愁似乎也被她的这个红扑扑的笑脸所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