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练武的人,性子烈,受不得半分憋屈。
李卫民从前不懂,现在练过功夫后,他懂了。
年轻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眼神里,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攥紧拳头,往前又迈了一步。
“你他妈——”
“卫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是那个中年美妇人。
她站在车旁,看着这边,眉头微微皱起。
“你干什么?”
年轻男人——卫国——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妈,这人可疑——”
“可什么疑?”中年美妇人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什么地方?门口站岗的是谁?他要真是可疑,能站在这儿?”
卫国没说话。
但他盯着李卫民的目光,还是像刀子一样。
中年美妇人走过来,看了李卫民一眼。那目光比刚才温和些,但也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向卫国,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
“你爷爷病成这样,你不急着进去,在门口跟人斗什么气?”
卫国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松开,又攥紧。
李卫民在一旁听得清楚——爷爷病重。
难怪。
难怪这人火气这么大,难怪那个少女脸上带着淡淡的愁容,难怪这一家子人匆匆忙忙赶到这里。
原来是探病。
卫国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口。
他转过头,盯着李卫民。
“小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算你走运。”
他没再多说。
转身,往里走。
经过李卫民身边时,他的肩膀几乎撞上来。
那姑娘跟在后面,经过时连看都没看李卫民一眼。白色的围巾角在风里飘了一下。
中年美妇人最后一个进去,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口显得很轻。
李卫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走到门口时,叫卫国的男子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盯着李卫民。
那目光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眼神似乎在说,“小子,咱们走着瞧。”
李卫民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下巴,迎上那目光,也瞪了他一眼。
卫国冷笑一声,转身进去了。
他们刚进去没多久,岗亭里的军人走出来。
“李卫民?”
“是我。”
“进去吧。”军人指了指里面,“往里走,第三排,甲字号。有人带你。”
李卫民点点头,推着车往里走。
穿过那道铁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脚下是青砖铺的路,扫得干干净净。
他顺着甬道往里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三个人影。
是刚才那一家人。
他们走得不快,那姑娘扶着中年妇人,卫国走在最前面,背影绷得紧紧的。
李卫民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走出一段,卫国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李卫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哟,”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甬道里,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怎么有条狗在后面跟着我们呢?”
那姑娘脚步顿了顿。
中年美妇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李卫民停下脚步。
他看着前面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抬起手,把手放在耳朵边,微微侧过头,做出一个“听不清”的姿势。
“你说什么?”李卫民问,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风太大,我听不见。你再说一遍?”
卫国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人敢这么回应。
李卫民放下手,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点弧度。
李卫民说,语气客客气气的,像是在跟熟人拉家常,“你刚才说狗?”
卫国盯着他,没说话。
李卫民点点头,像是得到了确认。
“狗这种东西吧,有个特点——看谁都不顺眼,见谁都想叫两声。某人刚才那一嗓子,挺像的。”
他顿了顿。
“当然,我不是说你是狗。我就是说,那劲儿,拿捏得挺准。”
卫国的拳头攥紧了。
“你他妈——”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姑娘下意识伸手想拉他,没拉住。
中年美妇人的声音也响起来:“周卫国!”
没用。
周卫国已经走到李卫民面前,离他只有两步远。他比李卫民高半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目光里那股火气几乎要烧出来。
“小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活够了?”
李卫民没退。
他就站在那儿,仰着脸看着这人,脸上甚至还带着那点客客气气的笑。
“活没活够,”他说,“不是你说了算。”
周卫国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那我让你看看,谁说了算。”
他抬起手——
“够了!”
中年美妇人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这剑拔弩张的空气。
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怒意,眼底还有疲惫。
“你干什么?”她盯着儿子,“你爷爷病成那样,你不急着进去,在门口跟人斗什么气?”
周卫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妈,是他——”
“我看见了。”中年美妇人打断他,“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你先骂的人家。”
周卫国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中年美妇人转向李卫民。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点审视,一点歉意,还有一点疲惫。
“这位同志,”她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对不住。我儿子今天心情不好,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李卫民看着她。
这个女人四十多岁,面容端庄,气质温婉,一看就知道家教很好,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可惜她现在状态不佳,眼底有压不住的疲惫。
李卫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的性格向来是吃软不吃硬。
你要是跟他来硬的,他比谁都硬;你要是跟他来软的,他反而会让人三分。
如今人家既然道歉了,李卫民自然不会得理不饶人。
当然,他不开口的意思也是因为他不想故作大度原谅那家伙。
只表示这事到此为止。
中年美妇人随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她正要说什么,那姑娘走了过来。
她站在母亲身边,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他。
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像看石头一样的一瞥。是真的看——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落在他眼睛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什么话都没说。
但那一眼,李卫民看清楚了。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
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什么别的东西。
“走吧。”中年美妇人说,“别让你爷爷等。”
周卫国狠狠瞪了李卫民一眼,转身往前走。
那姑娘扶着母亲,跟了上去。
走出去几步,周卫国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小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李卫民能听见,“咱们没完。”
李卫民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下巴,迎上那目光,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里,什么意思都有。
周卫国冷笑一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