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时,李卫民醒了。
枕边空落落的——刘小庆照样是天不亮就走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半边,余温早已散尽,只剩褥子的一点凉。
这院子,李卫民觉得买得值。
当初报价一千一,马馆长还价一千到手,那时他只觉得捡了个便宜。
住进来才知道,这价钱买买得太值了。
不但写作的时候方便,和她幽会的时候,也不怕被发现。
不像是在北影厂宿舍,上下那么多人,时间久了,难免让人发现端倪。
李卫民醒了之后立马就起来了。
照常打了一个钟头的拳,然后出门到北影厂食堂吃了个早饭,来到排练厅。
场记板一打,满屋子人就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呼吸。不是紧张,是怕惊着台上那两个人——他们往那儿一站,戏就活了。
“秀芝。”
李卫民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许灵均特有的、被岁月磨钝了的温和。他坐在条凳上,手里假装握着一只搪瓷缸,目光落在虚空里,又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龚雪站在灶台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正低着头往碗里舀东西。听见这声,她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灵均。”
就两个字。轻得像怕惊着谁。
台下,水华导演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寸。
“水烧开了,”龚雪端着碗走过来,把碗放在他手边,这才抬起眼,“喝口热的。”
那一眼。
不是看。是“看”。带着担忧,带着小心翼翼,带着那句没说出来的“你心里有事,我知道”。
李卫民没说话。他只是抬手,轻轻握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腕。
龚雪一怔。
她没有抽开。也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眼,站在那儿,任由那只手握着自己。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低的:“老许,家里有我。”
副导演在场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沙沙响。旁边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台上。
“好——”
水华导演的声音忽然炸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站起来,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眼睛亮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过了!这条过了!不用再来!”
龚雪一愣,扭头看李卫民。李卫民也刚从戏里出来,脸上那层许灵均的颜色还没褪干净,听见导演这话,嘴角慢慢弯起来。
“导演,咱们还没正式开机呢。”
水华摆摆手,笑得满脸褶子:“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说——成了!这劲儿,对了!”
他转向副导演,手指点着台上:“你记着,将来开机第一场,就拍这个。这个状态,直接保一条。”
副导演连连点头,钢笔在本子上刷刷写。
龚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抿嘴笑。她抽了抽手腕——刚才戏里被李卫民握着,一直没松开。
“松手呀。”她小声说。
李卫民这才回过神,松开手,笑了一下:“对不住,入戏了。”
“入戏?”龚雪抬眼看他,眼底带着点促狭,“你那是入戏还是趁机占便宜呢,弟弟?”
李卫民一噎。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噗嗤笑出声。刘小庆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抱着胳膊接话:“哟,龚雪同志,你管咱们大作家叫什么?弟弟?”
龚雪脸一红,嘴上却不让:“那可不。戏里我叫他许大哥,戏外他可比我小好几岁,不叫弟弟叫什么?”
刘小庆笑得直拍大腿。
就连陈冲,也在一旁捂着嘴轻笑。
李卫民站在那儿,哭笑不得。
“行行行,”他举手投降,“弟弟就弟弟。弟弟跟姐姐搭戏,姐姐多照顾着点儿。”
龚雪扬起下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还差不多。”
水华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跟副导演低声说:“你看他俩。”
副导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台上,李卫民正低头看龚雪手里那张台词纸,两人脑袋挨得很近,龚雪指着某处,李卫民点点头,说了句什么,龚雪就笑了。
“这状态,”副导演轻声说,“太好了。”
水华嗯了一声。
“戏里是夫妻,戏外是姐弟。松弛,自然,不端着。这是好东西。”
他顿了顿。
“开机,就这几天了。”
——
排练结束后,李卫民没急着走。
他站在摄影组那边,看灯光师打最后一组光。
“李老师,您往左挪半步——对,就那儿——抬头,看那盏灯——好嘞!”
灯光师退后两步,眯着眼看效果,满意地点点头。
旁边美术组的老韩,在忙活布景板上那面土坯墙。
李老师,您看这墙,颜色对不对?黄土掺了麦秸,干了就是这个色儿。”
李卫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粗粝,干燥,带着泥土特有的涩感。
“对。”他说,“就是这个。”
老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
道具组的姑娘小周抱着一只竹篮跑过来,篮子里码着几棵蔫了吧唧的青菜、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一双黑筷子。
“李老师,您看这些成吗?”
李卫民翻了翻,从篮子底抽出一块蓝布头巾,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
“这个,”他把头巾递给小周,“待会儿给龚雪同志戴上。”
小周点点头,抱着篮子跑了。
服装组的两个师傅正在整理那几件粗布衣裳,边角对齐,叠得整整齐齐。见李卫民过来,抬头冲他笑笑。
“李老师,放心吧,都妥了。”
李卫民点点头,没多说话。
这段时间,李卫民除了排练之外,空余时间时不时的向着众人学习请教。
他长得帅不说,嘴巴也甜。
遇见男同志就打烟(老爹那里顺的),遇见女同志就发糖,而且遇见需要帮忙的,搭把手也是常事。
所以他有不懂的问题请教,大家也都乐于教他。
李卫民也学习到了很多东西。
而且人缘也变得很不错。
忙忙碌碌了一天之后,终于又到了下班的时候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排练厅里灯还亮着。
水华坐在椅子上,不知在翻什么本子。
副导演还在场记本上写写画画。几个年轻人扛着器材进进出出,脚步声咚咚咚,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吵。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第一次走进这间排练厅时的样子。
那时一切都是散的。剧本在改,演员在磨,各部门都在摸索。
如今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的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