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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站永远是喧闹的。

高大的苏式建筑下,人流如织,广播声、吆喝声、脚步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煤烟、人体汗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车站特有的焦躁气息。

李怀瑾让苏映雪和朱林在稍宽敞些的地方等着,自己陪着李卫民去确认车次和站台。

绿色的列车时刻表大牌子高高挂着,李卫民找到他那趟车:北平开往哈尔滨,下午三点四十发车,停靠三站台。

“还有半个多小时,”李怀瑾看了看候车室墙上的挂钟,“先去站台吧,里头人太多。”

他们穿过拥挤的候车室,检票进站。

三站台上,墨绿色的火车已经静静卧在铁轨上,车头是经典的蒸汽机车,此刻正喘着粗重的白气,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车厢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北平—哈尔滨”。

站台上送行的人不少。有紧紧拥抱的恋人,有一遍遍叮嘱的父母,有追着车厢跑的孩子。

空气冰冷,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苏映雪一看到火车,眼圈又红了。

她拉着李卫民的手,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塞进这最后一点时间里:“到了就给家里拍电报,报个平安……缺什么一定要说,别硬撑着……跟队里领导、老乡们都处好关系,做事稳当些……早点回来,妈在家等你……”

“妈,我都记着了。”李卫民用力握了握母亲冰凉的手,又看向父亲,“爸,家里辛苦您了。”

李怀瑾点点头,伸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路上小心。到了那边,该处理的事处理好,但也别太勉强。记住,家里人都盼着你平安回来。”男人的嘱托,总是简洁而有力。

最后,李卫民的目光落在朱林身上。

朱林一直安静地站在父母身后,此刻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她仰着脸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你……好好的。”

声音轻得几乎被站台上的嘈杂淹没,但李卫民听清了。他看到她眼中强忍的泪水,看到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你也是。”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她睫毛上凝结的一点白霜,“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晚上睡觉盖好被子,炉子记得通风。菜地浇水的活儿,辛苦你了。书桌抽屉里,我给你留了封信。”

朱林眼睛倏地睁大,随即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她慌忙低头去擦。

发车的预备铃尖锐地响起,穿破站台的喧嚣。

“上车吧。”李怀瑾说。

李卫民最后拥抱了一下母亲,又看了父亲一眼,然后深深望了望朱林,转身踏上列车门口的铁梯。

他找到自己的铺位,是硬卧车厢的上铺。

放好帆布包,他立刻走到车窗边,用力拉开有些涩滞的车窗。

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煤烟味。

站台上,家人还站在原地望着他。

苏映雪已经掏出帕子在抹眼泪,李怀瑾揽着她的肩,神情肃穆。

朱林向前走了几步,几乎站到了月台边缘,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红围巾在寒风里微微飘动。

李卫民朝他们挥手。

朱林也用力挥手,嘴唇翕动,看口型是在说“早点回来”。

汽笛长鸣,车身猛地一颤,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向后移动。

李卫民一直探身在窗口,看着那三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苏映雪似乎往前跟了几步,被李怀瑾拉住。

朱林一直站着没动,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站台尽头。

火车加速,驶出车站。

城市的轮廓在车窗外倒退,逐渐被冬日荒芜的田野取代。

李卫民关上窗,车厢里的暖气混合着拥挤人群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在狭窄的铺位上坐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母亲手的冰凉、父亲拍的力道、朱林眼泪的湿热。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再次取出那张电报纸。“冯病,独住小院,速归。”七个字,像七根针,扎在心头。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离愁被沉静与坚毅取代。

火车轰鸣,向着寒冷的北方,疾驰而去。

朱林是当天晚上才在李卫民的书桌抽屉里找到那封留给他的信件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只写着两个字:“林林 亲启”。字迹是她熟悉的、李卫民那种挺拔中带着点洒脱的字体。

她捏着信封,在灯下坐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两张信纸,写满了字。

林林:

展信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去往东北的火车上了。提笔写这些字时,你正在我身边熟睡,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梦里是否也在为离别而难过。我看着你的睡颜,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首先,要跟你说声对不起。新婚不久,便让你独自面对分离。我知道你心里会不安,会委屈,会胡思乱想。林林,请相信我,我们此次的分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聚。

冯曦纾同志的事,我与你提过一些。她因我而病,如今孤身一人病倒在异乡,若我置之不理,此生良心难安。这与男女之情无关,而是生而为人,该有的担当。就像若你家中至亲有难,我亦会全力以赴一样。

但我更要你知道,无论我身在何处,心始终系在你身上,系在我们这个家里。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李卫民在北平,最温暖、最踏实的归处。

此次回去,我会尽快处理妥当所有事宜。最迟开春,《牧马人》电影筹备时,我一定会在你身边。届时,我们再好好经营我们的小家,种你喜欢的菜和花,写我想写的故事,过平静而充实的日子。

我不在的这些天,有几件事要嘱咐你:

一、照顾好自己。天冷,出门多穿,在家记得给炉子通风。若身子不舒服,别硬撑,立刻跟妈说,或者去看大夫。

二、院里那些菜,浇水不必太勤,见干见湿就好。书桌抽屉里有本《农村实用种植技术》,你可以翻翻。就当是替我先熟悉着,等我回来,咱们一起把它们伺弄得更好。

三、若是想我了,就写日记,或者给我写信。寄到青山大队,我会收到的。我也会常给你写信,告诉你我的近况。

四、多陪陪爸妈和爷爷。妈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多宽慰她。爸面上不显,其实也牵挂。爷爷年事高,有机会替我多尽孝。

五、最重要的一点:相信我,等我。

林林,人生路长,难免有短暂分离。但心若在一起,距离便不是阻隔。将这次别离看作一次考验,考验我们的信任与坚守。我坚信,等重逢时,我们会更珍惜彼此,更懂得相守的可贵。

纸短情长,就此搁笔。

望你珍重,盼早日团聚。

夫:卫民

一九七七年正月初六夜 于家中

信看到最后,朱林的视线早已模糊。她用手指一遍遍描摹着“夫:卫民”那几个字,泪水无声地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少许墨迹。

她将信纸小心地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信人彼时的心跳和温度。

她仔细地将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然后从自己陪嫁的红木箱子里取出一个带锁的小铁盒——里面收着两人的合影,以及其他一些珍贵的小物件。她把信也放了进去,锁好。

那一夜,她枕着那封留有余温的信,睡得比想象中安稳。

梦里,没有离别的车站,只有春日的小院,绿意盎然,李卫民在翻地,她在浇花,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