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蒙德一世元年七月下旬西南半岛各新封领地。
巨人岛上的喧嚣与混乱,随着最后一船难民被转运至西南半岛的海岸,终于渐渐平息。
八千余名从铁群岛血与火的炼狱中抢救出来的生命,在卡恩福德高效的行政体系和不遗余力的资源调配下,得到了最及时的救治和最基本的口粮补给,暂时稳定了下来。
尽管仍有十几名重伤员因伤势过重、回天乏术,最终在抵达后不久便黯然离世,但相比于铁群岛上的惨烈伤亡,这已是近乎奇迹的生还率。
人们在巨人岛面朝铁群岛方向的海岸边,为这些最终未能踏上新生土地的同胞挖掘了合葬的墓穴,并竖起一块粗糙的花岗岩巨碑。
一位随船逃出的老石匠,用颤抖却坚定的手,在碑上刻下了简单而沉重的铭文:“铁群岛魂归于此,生者前行。”
简单的仪式后,生的希望压倒了死的哀恸,大部队开始向更具发展潜力的西南半岛内陆迁移。
随着最后一批难民被护送至各自分配的新封地,喧嚣了近半月的巨人岛和西南半岛沿海地区,终于逐渐恢复了秩序,取而代之的,是内陆各处新拓荒地上升腾而起的炊烟、伐木筑屋的号子声以及新翻泥土的气息。
八千余张要吃饭的嘴,终于暂时有了明确的归属和劳作的目标。
对于这些初来乍到、几乎一无所有的流民而言,眼前最紧迫、最现实的目标只有一个,在寒冷彻骨的冬季降临前,竭尽全力,为自己和家人搭建起一个能够遮风挡雨、抵御严寒的简陋居所。
至于今年的口粮,他们不敢奢望土地能立刻产出,全赖卡恩福德领主府的赈济,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生存之战。
与此同时,一套旨在迅速稳定秩序、强化管理、并最大限度防范风险的临时治理体系,在卡恩福德内政总管埃德加的主持下,以极高的效率在新安置的流民点全面铺开。
这套制度,并非卡恩福德核心区域相对成熟的“屯堡-村镇”体系,而是借鉴了古帝国时期基层治理经验、更带有浓厚战时管制和防范色彩的保甲连坐制度。
埃德加很清楚,这八千多人虽同为金雀花子民,但来自铁群岛,背景复杂,人心未附,且西南半岛地处偏远,与卡恩福德核心区联系相对薄弱。
在融合初期,必须采用一种能够将个体紧密捆绑、形成互相监督制约的网络化管理制度。
命令迅速下达至各位封臣,并由封臣麾下的文书官和军官具体执行。
首先是编户齐民,层级管理,以户为单位,进行彻底的人口清查和登记,详细记录每户的成员、年龄、性别、原职业,尤其是铁匠、木匠、医师等技术人员、与原铁群岛军队的关系等。
在此基础上,十户为一甲,设甲长一人;十甲为一保,设保长一人。
甲长和保长的人选,并非民主推举,而是由封臣的管家或指定的官员,优先从流民中原本就有些声望的小头目、低级军官、技术工匠或者识文断字者中任命。
他们每日可获得比普通领民略多的口粮配额,并享有一定的管理权威,以此培养其优越感和对卡恩福德新秩序的忠诚。
甲长、保长并非虚职,他们担负着明确的责任。
管理本甲本保的户籍变动,包括出生、死亡、迁入、迁出,还有维持治安、分配劳役、传达封臣命令,并在未来有收成后,协助征收赋税。
最关键的一条是“连坐互保”,一甲之内,一户违法,若其他人不告发,则全甲连坐受罚。
一保之内,若出现通敌、窝藏索伦间谍等重罪,而保长甲长未能察觉或上报,则整个保都将受到严厉惩处,甚至可能被整体流放或罚为苦役。
这条严苛的规定,如同一把利剑,悬在每个人头顶,迫使邻里之间相互监视、相互检举,极大地增加了潜在破坏者的行动成本和风险。
当然埃德加和卡尔都心知肚明,这种依靠恐怖连坐和人盯人进行控制的保甲制度,虽然能在短期内高效地维持稳定、防止混乱,但其弊端也十分明显。
极易滋生甲长、保长的腐败和欺压行为,抑制民间活力,造成人际关系的紧张猜忌,是一种落后、僵化且不可长期持续的治理手段。
它只是特殊时期的权宜之计,最终的目标,是在这些新领民逐渐适应环境、对卡恩福德产生归属感、社会秩序基本稳固后,逐步将其过渡到卡恩福德核心区实行的、以屯堡为单位、更具组织效率和社区凝聚力的“屯堡制度”。
于是,在西南半岛广袤的新垦地上,出现了这样一番景象,在各位封臣派出的官吏主持下,流民们以家庭为单位被编入名册,甲长、保长被迅速指定。
这些新上任的“基层干部”,佩戴着简易的身份标识,开始履行职责,清点人数、划分临时营区、组织青壮年上山伐木、挖取土石,妇女老弱则负责编织草席、烧制饮水、准备伙食。
整个安置点,虽然条件艰苦,却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被严密组织起来的秩序感。人们为了生存和避免惩罚而劳作,彼此之间既需要协作,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套制度的推行,虽然带着高压和控制的色彩,但在乱世初定、人心惶惶的特殊时期,确实起到了迅速稳定局面、有效组织生产、并构筑起一道防范内部不稳和外部渗透的隐形防线的作用。
它为卡恩福德消化、吸收这股庞大的人口红利,赢得了至关重要的缓冲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