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迈步上前，在御座右手侧的矮案边跪坐下来。
近了。
隔着一道薄薄的珠帘，他能闻到御座方向飘来的沉香气息。
玉仁挥了挥手。
两名侍从武官无声退出，木门合拢的声响格外清晰。
“方才在外面，”
“你说贪了五千七百万。”
林枫没吭声，等着后文。
“还有一些，进了哪里，你没告诉他们。”
林枫的腰弯了弯。
“为陛下尽忠，是臣子的本分。”
“那些直接送入皇室御金库的私账，臣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在他们面前吐露半个字。”
珠帘晃了一下，没否认，也没赏赐。
沉默了几秒钟。
“身体怎么样。”
林枫从常服内袋里掏出一副黑框眼镜。
架在鼻梁上，冲着珠帘的方向笑了一下。
“就是视力受了点影响，其他都还好。”
说起来，这当然是扯谎。
他的肺活量只剩常人的六成。
快步走上一段路就得停下来喘，咳出的痰里偶尔还能见到血丝。
左眼视力从一点二掉到零点四，右眼勉强零点八。
遇到阴天眼前直接发灰，夜里十米外人畜不分。
左手无名指和小指没了知觉，写字时笔经常从指缝里滑出去。
双脚趾也是麻的，踩到石子都不觉得疼。
帝国的“战神”，现在跑个百米冲刺都可能当场猝死。
他把这些烂在肚子里。
玉仁透过珠帘看了他很久。
“朕的军医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鼠疫加上高浓度磺胺的药物损伤，你的健康寿命至少折损五到十年。”
“以你现在的底子，想活过四十岁……很难。”
林枫没有反驳。
他比军医更清楚自己的身体。
军医的报告已经是最乐观的版本了。
小林家族最近急着催婚，也是想趁他咽气前赶紧留个种。
“朕不问身体了。”
“为什么带回来一个华夏女人。”
林枫没有犹豫。
“臣认为，这场战争，帝国赢不了。”
“所以需要一个挡箭牌。”
珠帘后静了足五秒。
换作别人敢在这儿说出“帝国赢不了”五个字，门外的近卫已经冲进来拖尸体了。
说话的是小林枫一郎，浙赣线零伤亡的神话，华中兵站的超级提款机。
玉仁身子前倾了一寸。
“……你也这么认为。”
林枫一句一句往外放。
“中途岛四艘主力航母全沉，太平洋制海权早就丢了。”
“阿美莉卡的工业产能是帝国的十倍以上。”
“他们每个月下水的驱逐舰比我们一年造的还多。”
“只靠大和魂，挡不住钢铁的绞杀。”
珠帘没有动。
“如果真有战败那一天……”
林枫停了一拍。
“臣希望能够出任在华派遣军总司令。”
这一回，玉仁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拨了一下香炉。
“你应该清楚，一旦战败，按帝国军队在华夏留下的烂摊子……”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所以臣才需要那个华夏女人。”
林枫用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臣这副破身体，就算战争明天结束，也熬不了几年。”
“留着她，将来至少能证明，臣跟搞大屠杀的那群疯子，不是一路人。”
玉仁沉吟片刻，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金百合计划，最近出了点麻烦。”
林枫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松弛。
金百合。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片历史碎片。
天皇与皇室成员监督的秘密计划。
从东南亚和华夏掠夺来的天文数字级别的黄金、白金、宝石、文物。
现在的操盘手是竹田亲王。
“这个计划，正卡在十字路口。”
“原本打算把财宝全走海路运回本土。”
“现在太平洋战线烂成这样，海路基本被掐死了。”
林枫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阿波丸号”的下场。
带着四十吨黄金和十二吨白金，永远沉在冰冷的海沟里。
“大量满载财宝的运输船被击沉。”
“继续走海路，等于把东西送给阿美莉卡人。”
玉仁停下动作。
“朕决定改变策略。”
林枫稳住呼吸，压着剧烈的心跳。
“将所有来不及运回本土的财宝，就地登记造册，埋藏在菲律宾全境，一百七十五处。”
一百七十五。
这个数字和林枫记忆中的历史完全吻合。
“这个计划，由竹田亲王和你共同负责。”
珠帘后那道模糊的人影微偏了偏头。
“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
林枫自然知道他选自己的理由。
对一个随时可能暴毙的短命鬼来说，千亿美金也不过是提前预备好的陪葬品。
死人既不会泄密，更没有贪欲。
他这个将死之人，就是最完美的“密码箱”。
“臣领旨。”
“有一件事。”
玉仁的声调降了半度。
“要保密，绝对的保密。”
林枫当然知道“保密”在这个语境里是什么意思。
1945年，吕宋岛8号地道封口仪式，午夜时分。
那些修建藏宝点的工程师和劳工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山下和皇族成员们悄溜出地道，用炸药封死了出口。
几百条人命，和黄金一起埋在地下。
唯一的漏网之鱼，是个叫莫里斯的菲律宾仆人。
后来正是他，把这千亿宝藏的底全掀给了阿美莉卡。
1945年到1948年，价值数百亿美元的黄金被阿美莉卡运走。
分存在四十二个国家的一百七十六家银行里。
麦克的儿子因此在瑞士银行里躺着一百吨黄金。
胡佛的私人账户里多了七点五吨。
还有大量藏宝点至今未被发现，初步估值千亿美金级别。
千亿。
如果这笔钱能落到正确的人手里。
林枫低着头。
新中国的第一个五年计划缺什么？
外汇。工业设备。重型机床。
那些全都要真金白银。
他要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弄回去！
“臣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他的腰弯得比刚才更低。
玉仁满意了。
“太平洋上的战事，小林君也要多费些心思。”
林枫没接话，心里却转得飞快。
一个鼠疫后遗症晚期，最忌讳长途奔波和高压。
这老狐狸，是想在他咽气前，榨干他最后一点战略价值。
无所谓。
这烂命本来也不是用来养老的。
“等菲律宾的活干完。”
玉仁轻飘飘地说。
“你就调回参谋本部，好好养病。”
林枫后脑传来一阵胀痛，高烧的后遗症又犯了。
“谢陛下隆恩。”
他退后三步，躬身，转身。
迈出门槛，木门在身后“砰”地合拢。
走廊里阳光刺目。
林枫从兜里掏出那副平光眼镜戴上。
视线更模糊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瞎眼、咳血、随时断气的废人，不会有任何人去防备。
走廊尽头，伊堂站得笔直。
“将军。备车回府？”
伊堂余光扫过林枫微跛的右腿。
帝国战神成了这副模样，他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走。”
黑色的轿车驶出皇居。
林枫靠在后座，假装闭目养神。
脑子里全是一百七十五个地道。
车子刚拐过神宫前的路口。
伊堂看了一眼后视镜，压低声音。
“将军，有尾巴，宪兵司令部的牌照。”
林枫连眼睛都没睁，伸手摘下眼镜扔在一旁。
“随他跟。”
伊堂握紧方向盘，过了一会儿，再次开口。
“明早九点，竹田亲王私邸，要您务必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