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诺被他说得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算吧，独苗苗，家里还算有点资产。”
叶凌夸张地倒吸一口气：“姐，就你这一身，够我一辈子了。”
这话是真心的。就那些首饰的工艺，跟古代九族严选似的，一看就不便宜。
“我爹给我准备的。”王一诺低头扯了扯袖口。
叶凌眼珠一转，立刻跟上：“那……咱爹还想要儿子吗？你看我行不行？能竞选吗？”
“我吃的不多睡的不多，嘴甜腿勤，能扛米能劈柴，逢年过节还能给咱爹磕头拜年。”
王一诺终于没绷住，笑了出来。
“你很穷？”她笑完了偏头看他，“怎么没找你爸妈忽悠点？”
叶凌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瞬。很短暂，短到若不是王一诺正看着他几乎注意不到。
但他很快重新笑起来，语气还是那个调子：“哎，我爸妈啊……早早就去找我爷奶了，估计正凑一桌打麻将呢，顾不上我。”
他耸了耸肩，轻飘飘的，“我现在归国家妈妈养了。”
王一诺的笑容微顿了一下：“……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叶凌摆摆手，笑得很灿烂：“没事儿姐，都多少年了。”
“我这不活得挺好的吗？能吃能睡能跑能跳，还能在这儿跟美女搭讪，人生赢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右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
王一诺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荷包里掏出一张卡片递到他面前。
叶凌盯着那张卡片，没接。
王一诺歪了歪头：“怎么了？”
叶凌的目光在卡片上停了两秒：“没什么……就是有点奇怪。”
“上面写了‘时光医院’，连个地址电话都没有。”
“这要不是你递给我的，我以为是哪个路边算命先生发的传单。”
王一诺作势要收回去：“你不要就算了。”
叶凌一把抢过来，动作利索：“谁说我不要的。”
他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摆出夸张的困惑：
“姐，哪个鬼才设计的，一面‘时光医院’，一面‘时光超市’，还有这些看不懂的符号，这是还要我们拆解一下？”
王一诺笑了出来：“我爹。”
叶凌秒变脸，把卡片往裤兜里一塞，语气那叫一个自然：
“原来是咱爹啊。那确实，天才。我也就能理解了，真正的高人都不屑写地址电话，讲究的是‘有缘自会相见’。”
“而且咱爹审美一流，品位顶尖，女儿养得这么好，卡片设计得也这么绝。下次见面我得给咱爹鞠个躬。”
“你转得真硬。”王一诺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但嘴角是翘着的。
“硬吗？”叶凌一脸无辜，“我觉得挺丝滑的，姐你再听我圆一个——”
“行了行了，”王一诺打断他，指了指转角的方向，“去不去看了？热闹。”
叶凌点头：“去。”
王一诺已经等不及了，直接先迈步走了出去。
月白色的背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红黑马面裙的裙摆在她快步走动时翻出暗金色的波纹。
叶凌跟了上去，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他摸了摸刚才放卡片的裤兜——空的。
他的动作很轻，然后不动声色地抬起左手，目光落在食指上多出来的那枚戒指上。
银色的，素圈，没有任何纹路和装饰。
但戒面内侧有一行极细的微雕，肉眼几乎看不清，他却认得——那和卡片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叶凌沉默了两秒。
卡片消失了。或者说，卡片变成了戒指。
他稍微慢了半步和王一诺拉开一点距离，右手已经滑进另一侧裤兜，拇指在手机侧键上盲打了一串简码。
屏幕上没有字，只发送了一组数字序列，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发完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去，脸上重新挂回那副阳光大学生的笑脸，快走两步追了上去，声音里带着笑意：
“姐，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你这一身光的。”
王一诺头也不回：“你再说我可真把你扔这儿了。”
“别别别，我闭嘴。”叶凌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就默默给姐保驾护航。”
他跟在王一诺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时不时从她的背影上掠过。
她不像他认知里的“外来者”。
但偏偏那张卡，那个符号，那枚戒指……
叶凌垂下眼。
她不简单。至少，她爹不简单。
很快，王一诺和叶凌两个人来到树旁，一个闪身缩在树后，一高一矮两个脑袋从树干两侧探出去。
王一诺踮了踮脚，脖子抻得老长，又颓然缩回来，压着嗓子抱怨：
“不行啊！根本看不到主角的脸，全是后脑勺和肩膀。”
叶凌微微低头瞥了她一眼，随口答：“我看得到啊。”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
他低头，她仰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叶凌这才意识到——他187，王一诺目测也就166左右，差出去二十公分。
他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姐，是我考虑不周了。要不，我扛着你？我劲儿大，扛你俩小时不带喘的。”
王一诺摆了摆手：“不要。有点太夸张了。”
到时候，她也会变成西洋景了。
她回头又往人群那边张望了一圈，眉头微微拧起来。
她的耳朵一直没闲着，人群中心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有个好听的女声在控诉，语速很快，带着哭腔，但咬字极清楚，像排练过似的：
“……谢雨臣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你现在跟我说不认识我？你摸摸你的良心，你还有吗你……”
然后是一个温和但带着明显无奈的男声：“这位小姐，我真的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王一诺心里猛地一跳。
谢雨臣。
那刚才那个夹着嗓子插科打诨的声音……
她几乎可以确定了——黑瞎子。
哇哦——他们两个的八卦，她高低要看一眼。
她越想越抓心挠肝，拍了拍叶凌的胳膊：“这里还是远了点，我想近点看。你不用跟着我。”
说完她不等叶凌反应，脚步轻快地就往前蹿了出去。
叶凌下意识迈了一步：“姐，我跟你一起——”
王一诺微微侧头：“你不怕被穿小鞋了？”
“怕，”叶凌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嗓音压低，“但我更怕姐在我眼皮底下受伤。”
王一诺偏头看了他一眼。
叶凌一脸真诚，甚至还微微抿了一下嘴，像是在说“你看我像在骗你吗”。
王一诺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赶他，只转回头低声说了句：“那你跟紧点，别被人踩了脚。”
两人挤到人圈外围，王一诺这才发现不对劲。
她戳了戳叶凌的胳膊，下巴朝人群里努了努：“哎，你看——怎么看热闹的都是年轻人？”
“还都长那么高？一个矮的都没有，跟特意筛选过身高一样。”
叶凌的目光从那些背影上一寸寸扫过去，脸上的笑意不变，眼底却沉了一度。
他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里是商业区，工作日这个点儿，肯定是翘班翘课跑出来的。”
“年纪大的有家有口有领导盯着，不敢来。也就刚出社会或者还在上学的年轻人，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站着看热闹。”
王一诺歪了歪头，琢磨了一下，点了点脑袋：“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但她心里其实没全信。这些人的站姿太整齐了。
不是那种路人围观的松散圆，而是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中心那几个人框在中间。
像是……在防止谁跑出去。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中心的声音拽走了。
她的目光重新粘回人堆里：“不管了，我看看能不能找个好位置。”
她开始围着人群转圈。
踮脚、蹦一下、侧身从人缝里往里瞄一眼，姿势换了好几种，愣是没看到核心圈里的人脸。
但信息，她的耳朵一点没漏过——
“我不管你认不认识我，”那个好听的女声带着哭腔，但气势一点不弱，“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你跟这个戴墨镜的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当年说的那些话，是你自己咽回去还是我帮你掏出来？”
谢雨臣的声音明显疲惫了：“小姐，我说了，我不认识你。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一个更加欠揍的声音插了进来，夹着嗓子，故意拖得又长又腻：
“哎哟——花儿爷，你就认了吧，你看你把人家小姑娘伤的。”
“我都不忍心了。来来来妹妹，你跟哥说，他当年怎么骗你的？哥帮你做主，哥是他正牌男朋友，我说的话他敢不听？”
周围“哄”的一声笑开了。
然后一个干净清亮的女声炸出来，语速飞快：“臭不要脸！你算哪门子正牌男朋友？”
“你一个蹭饭的，天天赖在人家家里不走，你也好意思说？”
“姐姐你别听他的，他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一个装失忆一个装深情，我帮你骂他们！”
然后各种帮腔的声音响起来——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有人似乎真的在劝架，还有人在追问“所以到底谁是谁男朋友”。
王一诺越听越急，眼睛都亮了。
等她不知不觉中转回叶凌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叶凌就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
“姐，”他压低声音，但掩不住那点得意，“有凳子。”
王一诺一愣：“哪里来的？”
叶凌用下巴往远处门卫室的方向努了努：“我跑门卫借的。”
“我说我女朋友走累了脚酸，想坐着歇会儿。大爷人好，直接给了我一个塑料凳。”
王一诺低头看着他手里那只红蓝条纹的塑料小矮凳，沉默了一秒。
“……你什么时候去的？”
“就你围着人群转圈的时候，”叶凌把凳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凳面，“我跑得快。怎么样，姐，够不够意思？”
王一诺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行，”她踩上塑料凳，稳了稳重心，视野瞬间开阔起来，“够意思。回头请你喝奶茶。”
这个高度正好，正好可以看到，但又不会被当成出头鸟。
“一杯不够，”叶凌站在凳子旁边，侧头看着她，“至少两杯，加珍珠加椰果。”
王一诺已经顾不上回他了。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人头，终于看清了场地中心的那几个人——
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正指着谢雨臣的鼻子控诉。
谢雨臣站在她对面，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那种礼貌快用完了的临界状态。
黑瞎子歪在旁边，双手插兜，笑得一脸欠揍。
旁边还有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手里攥着手机，看样子随时准备录像或报警。
还有几个穿着统一黑色短打的年轻人站在外围，像保镖又像看客。
王一诺吸了一口气。
这热闹，她今天看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