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的质问声，打破了船坞边缘长久的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这句话，全部转到林振身上。
周启年盯着林振。他不信。画图谁不会？纸上的线条再漂亮，理论推导再无懈可击，国内的车床、轧机、材料底子就是摆在明面上的客观事实。那是不可逾越的技术鸿沟。
林振迎着众人的视线，平视前方，音调平缓：“能。”
一个字，斩钉截铁。
他缓了一下，走向工棚里的黑板旁边：“但有个前提。这艘艇要下水，必须满足四个硬性技术指标。”
林振重新从黑板槽里捡起一截粉笔，在黑板的另一侧空隙处，写下四行字。
一、超高强度钢。
二、水滴形艇体。
三、七叶大侧斜螺旋桨。
四、消声瓦。
林振放下粉笔头，拍掉手上的浮灰，目光扫向周启年。
“先说第一条。刚才周工提到，033型用的是仿制级别的921特种钢，实际屈服强度只有495兆帕。我们要造的这艘新潜艇，就算是别人现在用的hY-80级别，也就是550兆帕，也根本不够看。”
林振指了指黑板上的第一行字：“我要的，是屈服强度不低于690兆帕的特种钢材。而且，它必须兼具极其优异的低温冲击韧性，以及绝对可靠的焊接性能。绝不许再出现刚才艇里那种热影响区脆化的问题。”
690兆帕！
周启年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的几名材料工程师更是脸色煞白。
这个数字，直接把国内潜艇钢的标准拔高了近百分之四十。
“林工，你这简直是拿我们寻开心！”周启年脱口而出，声音发颤，“现在国内顶级的钢厂，拼死拼活炼出来的实验钢，最高也就摸到五百的边。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要690兆帕？别说大规模量产，就算在实验室里手搓，这都是异想天开！”
林振没有反驳周启年，视线向下移，继续说第二条。
“二，水滴形艇体。放弃033型原有的平直甲板和折角船头设计。这代表整个耐压壳体和非耐压外壳的分段卷板、成型加工，必须采用全弧面的三维曲率。”林振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圆滑的弧线，“加工误差必须控制在极小的毫米级以内，否则水下受力不均，深潜时直接就会从应力集中点被几百米的水压给生生压瘪。”
船舶设计师陈克建站在一旁，连连摇头：“全弧面曲率？咱们现在厂里的卷板机，压出来的平板有时候还带着波浪纹。要做这种精度的水滴外壳，设备从哪来？原有的模具全废，图纸要重绘，这工作量十年都干不完！”
林振无视了陈克建的悲观，走向图纸上尾部的那个推进器图标。
“第三，七叶大侧斜螺旋桨。大家都了解国内现有的潜艇螺旋桨是怎么做的，沙模铸造加上工人师傅的手工打磨。可大侧斜叶片拥有极度复杂的空间扭曲曲面，手工根本打磨不出标准的叶型。”
“最要命的是动平衡。”林振的语调严厉，“七个形状复杂的叶片在深水下高速旋转，哪怕有一微米的偏心距，或者微小的重量不均，整个尾部主轴就会产生剧烈震动。噪音不仅不会减小，震荡力甚至能把潜艇的传动轴硬生生扯断。”
说到这，林振指着最后一条。
“第四，消声瓦。这是国内目前连概念都没的领域。它是一种高分子复合材料，需要将特种橡胶和微孔吸波材料融合，在特定的高温高压下进行硫化成型。造出来后，还要想办法牢牢黏贴在潜艇外壳上，几百米的水压冲刷下绝对不能脱落。”
这番话说完，整个场面彻底安静下来。连海风穿过钢架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刺耳。
这四大指标，在如今的工业界看来，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需要集全国几大顶级院所之力，日夜攻关十年才敢想的大工程。
而林振，现在要求把这四个艰难的任务，全部集于一个项目里实现。
周启年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原本还因为林振在舱内的专业表现而心存敬畏，现在只感觉这个年轻人疯了。
“林工，我承认你懂理论。”周启年的声音干涩无比，“可你提的这些东西，根本不现实。凭咱们国家的工业家底，强行上马这些东西，只会卡在半道上，这是把资源往水里扔，死路一条。”
林振盯着周启年，又看看其他垂头丧气的设计师。
“错了。”林振轻轻摇头，“这是唯一的活路。”
“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在033这具老掉牙的骨架上修补。花钱，花时间，造出一堆下潜不到两百米、在水下敲锣打鼓的铁棺材。等别人的潜艇开到海湾，咱们的人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只能被当成活生生的靶子。”
“要么。”林振的手掌重重拍在黑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集中一切可用资源，咬着牙把这块最硬的骨头啃下来。造出一艘真正能在大洋深处隐匿行踪、一击致命的杀手锏。”
“落后，就得追。工业底子薄，就去升级。没有第三个选项给你们。”
刘老听完这番话，拄着拐杖的手不知不觉捏紧了。
“好。”刘老拔高声音，“就按你说的办。”
周启年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刘老！这太草率了，技术论证还没做……”
刘老抬手打断他：“论证什么？有什么好论证的！咱们当年打仗的时候，手里只有汉阳造和土制手榴弹，按理说赢不了，可咱们照样把武装到牙齿的敌人赶出去了！现在有人给咱们指了一条能打赢海战的明路，就算前面是悬崖，也可以闭着眼睛往下跳。”
刘老转头看向于海平，下达命令：“小于，马上接通总装备部专线。我要和王政直接通话。”
于海平不敢耽搁，立刻向不远处的通讯车跑去。
没过几分钟，一名通讯兵捧着加密电话机跑了过来，后面拖着长长的黑色电话线。
“刘老，线路通了，王副部长在线上。”
电话一头传来王政沉稳的声音：“刘老，情况核实得怎么样了？林振过去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刘老看着站在黑板前的林振，扯了一下嘴角，笑声里有一股破釜沉舟的豪迈：“这小子不仅看出了名堂，还把咱们造船厂的技术底子批得体无完肤。”
刘老用最简练的语言，把焊缝热影响区脆化导致潜艇开裂的问题说了一遍。接着，详细提到了林振画出的那张水滴形潜艇图纸，以及他提出来的四大指标。
当听到690兆帕钢材和七叶大侧斜螺旋桨这些极其超前的数据时，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刘老，你个人的意见呢？”王政沉声问。
“我个人的意见？”刘老透着一股狠劲，“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只认一个理。我不想闭眼之前，还看着咱们的海被人当自家的游泳池逛。我听林振的。”
“他敢提这些指标，就说明他脑子里有货。咱们索性破釜沉舟，赌这一把。输了，几百万几千万的损失，责任算我的。”
电话那边，王政呼吸了一口气，彻底放弃原有的033改进计划，转投一个连基础材料都没有的全新方案，这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决心。
“让林振接电话。”王政说。
刘老把听筒递过去。
林振接在手里：“王副部长，我是林振。”
“林振，刘老的话我都听见了。”王政的声音严厉，透着穿透电话线的压迫感，“图画得再好，指标提得再高，落在纸上终究只是理论。我现在要你给我交个实底。这四个条件，你有几成把握能干出来？”
王政直接开门见山道。
林振握着听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干船坞底部那艘遍体鳞伤的033型潜艇上。
“十成。”
他没有任何迟疑，只有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电话那边的呼吸声出现了一个停顿。换做其他任何人敢说十成，王政绝对会把他当成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但林振之前搞出的东西，已经用事实证明了他的底气。
“好。”王政的声音极度肃穆，“既然你敢打包票，我就敢把天给你捅开！”
“我以总装备部的名义通知你们。即日起，033型潜艇后续的一切修补和改进工作，全部永久停止！”
此话一出，站在旁边竖起耳朵的周启年、陈克建等造船厂干部，全都变了脸色。这代表他们前期的心血全被翻篇了。
王政的指示还在继续。
“成立全新的项目！代号，039工程！”
“林振，由你担任039工程的总设计师，全盘主抓所有的技术攻关和生产制造。造船厂、国内相关的特种冶金研究所、机械设备厂，不管是谁，全部归你调遣。”
“你要人，我给人。你要钱，我批经费。你要什么样的加工设备，只要国内有的，全给你调过去。”
说到这，王政加重了语气，透着不容讨价还价的铁腕决绝。
“我只给你提一个硬性要求。”
“三年！”
“三年之内，我要看到039工程的第一艘原型艇，顺利下水测试！”
“林总师，能办到吗？”
林振立正，身板挺直。冷硬的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