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夜色压着怀安县。

一辆吉普车开出林家村,沿着碎石路往县城方向赶。

车灯照在前方,路面坑洼不平,车身不停晃。

车里没人说闲话。

杨卫国握着方向盘,脸绷得很紧。

王建国坐在副驾驶,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一沓卷边的记录纸。

他这一路,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那台烧结炉,是当年毛熊专家留下的老图纸。原图纸是小炉子,咱们厂为了提高产量,自己把炉膛放大了。”

“普通磨料问题不大,温度也就一千二三。可这次特种碳化硅,重机厂要求得严,必须在一千四百度以上保温。”

“升温曲线呢?”林振坐在后排问。

王建国立刻把记录纸递过去。

林振接过,借着车里昏黄的小灯看。

纸上写得很密。

每次升温时间、保温时间、炉压变化、热电偶断裂时间,都有记录。

虽然字迹潦草,但数据没有缺。

这就是老技术员的底子。

再慌,记录也没丢。

林振看了几页:“断裂都在一千四百度附近?”

“对。最低一次一千三百九十五,最高一次一千四百零二。每次都差不多。”

“保护管材质?”

“刚玉管。后来换过一次,还是不行。”

“炉内有没有加还原气氛?”

“有,用了焦粉,工人还加过木炭粉,怕氧化。”

林振抬了下眼。

王建国注意到这个动作,心里一紧。

“振子,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到现场再说。”

王建国咬了咬牙,没再追问。

他这几个月被这炉子折磨得快要失眠。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是热电偶质量不行。

可热电偶是省里特批,从首都钢铁厂调来的,按理说不该这么脆。

后来怀疑仪表,换了。

怀疑接线,查了。

怀疑保温层,补了。

怀疑炉体密封,重新抹了一遍。

还是断。

断得干干脆脆,像有人在里面拿钳子剪过。

二十多分钟后,吉普车开进怀安县机械厂。

厂门口的值班工人本来昏昏欲睡,看见车牌,赶紧站直。

“杨厂长!”

“开门!”

铁门拉开,吉普车直接开到三车间门口。

深夜的厂区,大多数车间都黑着。

只有三车间灯火通明。

里面不时传出铁器碰撞声,还有工人低声争吵的声音。

车刚停稳,一股焦糊味就从车间里钻出来。

林振下车,眉头压了压。

这个味道不对。

不是普通焦粉烧过的味道,还混着金属和高温耐火材料被烧蚀后的气味。

三车间里,烧结炉占了大半个空间。

炉体外壳被烤得发暗,周围地面落着灰渣。几个技术员围在操作台旁,有人趴在桌上睡着,有人拿着扳手发呆。

看到杨卫国进来,众人赶紧站起。

“厂长。”

“总工。”

声音没什么力气。

这几天,他们被这台炉子磨得没脾气了。

杨卫国沉声道:“都精神点,林工来了。”

“林工?”

几个年轻技术员抬头看过来。

他们有人听过林振的名字。

东方红拖拉机、电视机、沼气池,这些事在厂里传了很多年。

可真正见到本人,还是第一次。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还穿着军装。

他们心里有敬意,也有疑惑。

这炉子请了市里几个专家都看不出来,林工真能行?

林振没解释。

他脱下军装外套,递给林浩初。

“拿好,别弄脏。”

林浩初赶紧接过,挂在旁边干净的木架上。

林振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油污工作服,套在身上,又戴上石棉手套和护目镜。

杨卫国忙拦了一下。

“振子,炉子刚停,余温还高。”

“我知道。”

林振走到炉体前,没有立刻碰炉门,也没有先看仪表。

他绕着炉子走了一圈。

脚步不快。

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看炉壳颜色,看耐火泥裂纹,看测温口附近的烧蚀痕迹。

王建国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振停在炉体左上方。

这里正是热电偶插入口附近。

周围的耐火泥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靠近一块固定铁板的位置,有细小裂纹。

“这个地方,补过?”

王建国赶紧凑上来:“补过两次。每次拆炉,这里都烧得厉害。我以为是测温口附近受热集中,正常损耗。”

林振没说对,也没说错。

他戴着石棉手套,轻轻按了按炉壁旁边的护板。

护板很烫。

手套上传来热量。

何嘉石往前一步:“林工,小心。”

林振摆手。

他弯下腰,将耳朵贴近炉壁外侧。

车间里一下安静。

几个技术员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是在干啥?”

“听炉子?”

“炉子还能听?”

老技术员瞪了他们一眼:“闭嘴。”

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段时间,专家来了不少。

有的翻图纸,有的查仪表,有的要求重做保温。

还没人上来就贴着炉子听。

林振闭着眼,听了半分多钟。

炉内余热还在。

高温气流残留的声音,从炉膛深处传出来。

大部分位置沉闷,稳定。

只有测温口附近,夹着细小的尖啸声。

声音不大,但不该出现。

他直起身,绕到出料口上方。

那里有一个排气孔。

孔口冒着淡淡废气,在灯光下颜色发青。

林振站着看了几秒。

“最近一次烧结,用的原料批次有变化吗?”

一个年轻技术员立刻翻本子:“有,林工。重机厂要求提高纯度,咱们换了一批高硅料。”

“加料前烘干了吗?”

“烘了。”

“焦粉比例?”

“比原来高了半成。”

王建国听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了。

这些细节,他们都记了。

可从没把它们和热电偶断裂联系在一起。

林振伸手:“最近三次完整记录。”

一个姓李的技术员赶紧把油污本递过来。

林振接过,站在操作台边翻。

车间里只剩翻纸声。

三分钟后,他合上记录本。

“你们一直认为,问题在热电偶?”

老技术员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林工,现象太明显了。仪表先跳,拆开就是热电偶断。我们换了三根,还是断。所以市里来的专家也说,可能是热电偶本身纯度不够,高温稳定性差。”

王建国咬着牙:“可那是隔壁钢铁厂调来的货,不该这么差。”

林振把记录本放下。

“热电偶没问题。”

屋里几个人愣住。

老技术员忍不住问:“那断的是什么?”

“被炉子弄断的。”

这话听着简单,却让所有人后背发紧。

林振抬手,指向测温口附近那片烧蚀严重的位置。

“炉子的问题,在这里。”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那里看起来并不起眼。

只是颜色深了点,裂纹多了点。

可这样的小毛病,在老车间里太常见了。

王建国声音发紧:“振子,能确定?”

“八成。”

“剩下两成呢?”

“拆开看。”

林振转身,看向操作台旁几个已经愣住的技术员。

“炉子什么时候能降到可以开检修口?”

“再等一个小时,应该可以开外层。内衬还得更久。”

“不等内衬。”

林振摘下护目镜,放在台上。

“先把测温口外侧保护套、固定法兰、附近保温层全部拆开。不要乱敲,按层剥。我要看烧蚀截面。”

几个技术员没动。

他们还没从“热电偶没问题”这句话里缓过来。

杨卫国脸一沉。

“都聋了?林工让拆!”

这才有人拿工具,有人搬梯子,有人去拉照明灯。

王建国站在炉前,手掌按着操作台边缘。

这台烧结炉,已经把怀安厂逼到墙角。

现在林振只看了不到十分钟,就把方向从热电偶转到了炉体。

如果他说错,最后五天也没了。

如果他说对……

王建国不敢往下想。

林振重新戴上手套,走到测温口下方,抬头看着那片发黑的位置。

“老王,给我找根细铁丝,再拿一支粉笔。”

“干啥?”

“先把炉子的病灶圈出来。”

车间里的灯晃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振抬起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