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色总是降临得比南方更早一些。
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吹过苏家大院里那几棵有些年头的国槐，发出沙沙的声响。
朝阳门外的苏家大院，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氛中。
这是一座标准的两进四合院，青砖灰瓦，透着岁月的沉淀与庄重。
平日里，院子里总会有些声响，或是勤务员打扫院子的沙沙声，或是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但今天，整个大院安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晚饭刚刚结束。
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饭桌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瓷碗的清脆声响。
苏镇宁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眼眶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眼底那抹浓重的疲惫和化不开的阴郁，让所有的苏家人都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慌。
“援朝，你跟我来一趟书房。”
放下饭碗，苏镇宁甚至没有擦嘴，只是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便背着双手，步履沉重地朝着书房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廊灯下，显得格外佝偻，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苏援朝心中猛地一紧，赶紧放下筷子，给坐在对面的妻子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快步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推开书房大门，一股熟悉的墨香和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书房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宽大的书桌，两把藤椅，占据了整整两面墙的顶天立地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
书桌上的那盏老式玻璃罩台灯散发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苏镇宁走到书桌后，并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窗户，双手撑在窗台上，目光透过玻璃，死死地盯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回想起这一天来发生的事，苏援朝心里就一阵不安。
本来昨晚的计划定得好好的。
按原计划，他得在凌晨一点亲自去南苑机场接沈凌峰，然后直接把人送去军区总医院。
可就在他刚要出门的时候，父亲突然喊住他，说不用去了。
他想问出了什么事，父亲只说接到指挥部的电话，小峰坐的那架飞机从广州起飞后，在半路出了点意外。
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父亲就转身钻进一辆小轿车，急匆匆地扎进了夜色里。
老爷子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今天吃晚饭前，苏镇宁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他衣服乱糟糟的，鞋上全是泥灰，整个人就像刚打完一场硬仗退下来一样，累得精疲力竭。
刚才在饭桌上，苏援朝好几次话到嘴边，想问问到底出了什么意外，沈凌峰人接到没有，汤老那边又怎么样了。
可每次一对上父亲那严厉的眼神，他又只能把话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爸……”苏援朝轻声唤了一句，走到书桌旁，拿起暖水瓶，泡了杯茶，双手递到父亲手边，“您先喝口茶。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了？小峰，他……接到了吗？”
苏镇宁没有去接水杯，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大儿子。
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后，他发出了一声长长地的叹息。
“接不到了。”苏镇宁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现在是接不到了。”
“什么？！”苏援朝猛地一愣，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滚烫的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爸，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接不到了？飞机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苏镇宁走到书桌前的藤椅旁，颓然地坐了下去，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般。
他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颤抖着将烟点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雾在他的肺里转了一圈，然后从鼻腔里喷涌而出，模糊了他疲惫的面容。
“援朝啊，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要严重得多。”苏镇宁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这不是一起普通的飞行事故。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叛逃事件！”
“叛逃？！”苏援朝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满脸的不可置信，“您是说……飞行员？”
在这个年代，“叛逃”这两个字，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
尤其是涉及到飞机，那绝对是能够通天的大案要案！
苏镇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起飞后一切正常。但在到达湘赣交界处的时候，飞机突然偏离了预定航线，无线电静默，拒绝回答地面的任何呼叫。雷达显示，它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东飞行，目标……是东瀛方向。”
苏援朝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跳如擂鼓。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安排去接沈凌峰的飞机，竟然会卷入到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事件中。
“……最终，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飞出了雷达的覆盖范围，信号消失了。”
苏镇宁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声音越发干哑：“今天上午传来的确切消息，那架飞机在东瀛九州岛的宫田机场上空爆炸了。”
“爆炸了？”苏援朝惊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对，在空中直接解体，炸成了一个大火球，残骸全掉进了机场附近的海里。”苏镇宁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不仅如此，爆炸还顺带毁了两架东瀛的F104战机。现在东瀛那边的媒体已经铺天盖地全在报道这件事了，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内情，但飞机坠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苏镇宁手里那根香烟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嘶嘶”声。
苏援朝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爆炸？
空中解体？
那在飞机上的人……
“那……那小峰他……”苏援朝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不敢把那句话问完整。
苏镇宁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
“还不清楚。组织上正在通过秘密渠道试图获取现场的勘察报告。但是……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在这种高度发生剧烈爆炸，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
说着，他把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用力地碾碎，仿佛要将心中的愤怒和无力感一起碾碎。
苏援朝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
他和沈凌峰接触得虽然不多，但苏家欠这孩子天大的恩情。
当初正是沈凌峰亲自跑来京城送上百年人参，才救回了老爷子的一条命；后来也是因为他，小妹苏援琴那连全京城专家都束手无策的癔症也好了。
更何况，那孩子和小妹长得还有七八分相似，一度被认为是苏家的血脉。
一想到小妹，苏援朝下意识转过头，透过书房的窗户看向院子对面的东厢房，那是苏援琴的房间。
“爸……”苏援朝压低声音，满脸担忧，“援琴那边该怎么办？她的病虽然好了，但大夫特意嘱咐过，她现在的精神状态还不稳定，绝对不能受强烈的刺激。要是让她知道小峰出了这种事，我怕她会受不了。”
“所以我今天刚才在饭桌上一个字都没敢提。”苏镇宁深深叹了口气，“援琴这孩子命太苦了。好不容易碰上小峰，把她的病给治好了。如果现在让她知道小峰出事，我怕她根本承受不住。万一癔症再犯了，那可就麻烦了。”
“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说着，他眼神严厉地盯着儿子，“不光是瞒着援琴，家里上下谁都不准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小峰在港岛被急事绊住了，暂时过不来，咱们能瞒一天是一天。至于老汤那边……”
他停顿了一下，咬了咬牙，“只能听天由命了，就当是我对不住他。”
“爸！这怎么能怪您！”苏援朝顿时急了，“发生这种突发事件，谁都不想的，您也预料不到啊！”
“行了，别说了。”苏镇宁摆了摆手，制止了儿子的话，“有些责任，总得有人来担。现在最对不住的，就是小峰。他为了帮忙，把命都搭上了。我们苏家，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就在父子俩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对未来的深深忧虑中时，书房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父子二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身体猛地一震，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台黑色的电话机上。
在这个深夜，会是谁打来的电话？
是好消息，还是……那个他们最不愿听到的噩耗？
苏援朝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父亲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电话。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