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须老者停在三丈外,双手扶着木杖,朝青丘白芷弯了弯腰。
“老朽乃是这小蓬莱岛的山神,刚才手下这帮木头疙瘩没长眼,冲撞了两位贵客,还望海涵。”
青丘白芷手里的银白玉剑没收,剑尖依旧对着老头,往后退了半步,把涂山雪吟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山神?”
“这岛上黑雾罩顶,死气沉沉,哪家正经山神会待在这种鬼地方?”
老山神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身边一棵树妖粗壮的树干。
“实不相瞒,小蓬莱岛早些年遭了大难,地脉被毁,神气大减。”
“老朽如今也是苟延残喘,连手底下这帮孩儿们都变得神志不清,只知道凭本能护着领地。”
说到这儿,老山神抽了抽鼻子,浑浊的眼睛亮了几分,视线越过青丘白芷的肩膀,落在探头探脑的涂山雪吟身上。
“不过老朽虽然年纪大了,这鼻子还没塌。”
“两位身上这股子青丘与涂山的狐族清香,隔着几百里地都能闻得一清二楚。”
“老朽实在没想到,咱们这片鸟不拉屎的废土,今日竟能迎来两位上古神族大驾光临……”
涂山雪吟听到这话,原本揪着青丘白芷袖子的小手松开了。
她从青丘白芷背后钻出来,小胸脯一挺,刚想顺着老头的话摆个谱,却又想起自己是被空间乱流甩进水坑里的,小脸一红,摆了摆手。
“哎呀,老爷爷你高看我们啦。”
“我跟白芷阿姨哪有那么伟大,我们就是路过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不小心掉进你们这儿的湖里了。”
“什么救不救的,我连我娘亲布置的剑法课业都没练完呢!”
老山神摸着胡须哈哈一笑,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不管怎么说,两位能来这小蓬莱岛,那就是缘分。”
“刚才多有得罪,老朽说什么也得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两位姑娘。”
话音刚落,老山神身旁那棵高达八丈的老树妖突然蹲下身子,两条粗壮的树枝手臂往地上一铺,搭成了两个宽敞的木头座椅,上面还厚厚地垫了一层软和的青苔。
涂山雪吟哪见过这阵仗,眼睛一下子亮了,转头拽了拽青丘白芷的袖子。
“白芷阿姨!这大树还会变椅子呢,咱们坐上去试试呗,反正我腿都跑酸了。”
青丘白芷看了一眼老山神,见对方气息平稳,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这才收了玉剑入鞘。
她拎起涂山雪吟的后领子,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老树妖左肩的木椅上,自己则站在旁边的枝干上,右手依旧搭在剑柄上。
老树妖站起身,迈开两条大粗腿,顺着林间开辟出来的道路往前走去。
一步跨出去就是两三丈远,偏偏走得极稳,连上头的青苔都没晃一下。
涂山雪吟坐在高处,视线一下子越过了周围矮小一些的灌木丛,直接看到了远处黑漆漆的山峦。
她两只手抓着旁边的树枝,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迎着林子里的凉风,开心得直拍手。
“哇!坐得高看得就是远!”
“白芷阿姨你快看,那边那座山长得跟个大乌龟一样!”
“大树叔叔,你走快点呀!”
老树妖树干上的大嘴裂开,发出一阵轰隆隆的闷响,算是在回应她,脚下的步子还真加快了几分。
青丘白芷没工夫陪她疯,低头看着在前面带路的老山神。
“老先生,刚才你手下这群树妖二话不说就下死手,看着可不像是平时驱赶野兽的路数。”
“这岛上除了你们,还有别的人在?”
老山神闻言,脚步慢了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肩膀都塌下去半截。
“让姑娘见笑了,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啊。”
“就在三天前,外头突然开进来十几艘铁皮大船,上头插着黑旗,下来了几百号凶神恶煞的恶徒。”
“这帮人自称是什么黑龙帮,一上岛就大动干戈,拿着能喷火的古怪法器到处砍树挖山,见着岛上的生灵就杀,连开了灵智的树妖都被他们抓去抽干了木芯。”
“刚才孩儿们闻到生人味儿,还以为又是黑龙帮那群强盗摸进来了,这才红了眼动手,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涂山雪吟原本还在树干旁的发光蘑菇,听到这话,小脸一下子板了起来。
她从青苔椅子上站起身,小手叉着腰,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
“这些人也太可恶了吧!”
“好端端的跑来砍人家大树叔叔,把人家的家都给砸了!”
说到这儿,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杨戬平时的模样,把小下巴一扬,背起一只小手,一本正经地背起了词儿。
“我爹爹平时总说,做人办事必须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总基调,切勿竭泽而渔、乱砍滥伐!”
“要处理好开发与保护、当前与长远的关系,这帮黑龙帮的坏蛋简直就是在搞破坏,一点规矩都不懂!”
“白芷阿姨,咱们现在就去把他们统统揍扁,替大树叔叔报仇!”
青丘白芷听得脑门上青筋直跳,抬手一巴掌拍在涂山雪吟的屁股上,把她按回青苔椅子里。
“你给我坐好了,少在这儿耍威风!”
“人家几百号人,还带着十几艘铁皮大船,连这岛上的山神都拿他们没辙,你拿什么去揍扁人家?
“拿你那把跟烧火棍一样的剑,你会几招剑法啊,你爹的八九玄功,练到哪式了?”
涂山雪吟捂着屁股,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我就是说说嘛,白芷阿姨你那么厉害,肯定能打得过……”
青丘白芷白了她一眼,懒得搭理这小丫头,转头看向老山神。
“老先生,你们岛上的事,我们没法掺和。”
“我们这次过来,只是为了找一个朋友。”
“你在这岛上待得久,这几天有没有见过一个很年轻,大概二十岁上下的姑娘?”
“个子很高,身材窈窕,黑色长发到腰这儿,长着一双凤眼,眼角底下还有一颗泪痣。”
涂山雪吟立马探出脑袋,两只小手在自己脸蛋旁边比划着,抢着补充道。
“对对对!就是我的清璃妹妹!”
“她长得可漂亮可漂亮了,跟我娘一样好看,不过平时总是清冷着一张脸,说话也酷酷的,手里还拿着一把窄窄的长剑!”
“老爷爷,她那么显眼,只要来过你们这儿,你肯定一眼就能记住的!”
老山神停下脚步,拧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阵,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老朽可以肯定,这几个月里,除了黑龙帮那伙强盗,岛上绝没有上过别的生人。”
“两位说的那位神仙一样的姑娘,老朽确实没见过。”
“啊?没来过呀……”
涂山雪吟一下子瘫回青苔椅子上,两条小腿也不晃了,小脸上写满了失落。
“我还以为一出来就能见到清璃妹妹呢,还挨了娘亲十戒尺……”
青丘白芷对这个结果倒是不意外。
空间灵梭被枣核撞偏了节点,没把她们直接甩进虚空裂缝就已经算命大了,偏出个几百上千里地再正常不过。
“行了,既然人不在岛上,咱们也没必要在这儿耗着。”
青丘白芷直接从八丈高的树妖肩膀上跃了下去,稳稳落在地面上。
这岛上十分诡异,多待一刻,体内的灵力好像就多漏一分,再加上外头还有个来路不明的黑龙帮,她可不想带着杨戬的宝贝闺女在这儿淌浑水。
她仰起头,冲着还坐在树妖肩膀上的涂山雪吟招了招手。
“小狐狸,下来,咱们去海岸边找条船,先离开这座岛,去有人的城池打听打听。”
涂山雪吟趴在树枝扶手上,低头看看底下的青丘白芷,又转头看看旁边满脸愁容的老山神。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轻轻摸了摸身下老树妖粗糙的树皮。
老树妖似乎听懂了她们要走,树干上的大嘴耷拉下来,用一根长着嫩叶的小枝条轻轻碰了碰涂山雪吟的手背。
涂山雪吟心里一软,扒着树枝往下喊道。
“白芷阿姨,咱们真的不帮帮它们吗?”
“你看大树叔叔和老爷爷多可怜呀,好好的家被人占了,还要被砍去烧火。”
“我爹爹教过我,遇到坏人欺负弱小,不能袖手旁观的……”
青丘白芷双手抱在胸前,仰头冷冷地看着她。
“你爹爹那是二郎显圣真君,天塌下来他都能拿肩膀扛着,你有你爹那身本事吗?”
“这世上每天都有无数生灵死去,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规矩,他们的因果跟咱们没半点关系。”
说到这儿,青丘白芷转过身,直接迈步往林子外头走去。
“我数三个数,你下不下来?不下来我可自己走了,把你留在这儿给树妖当肥料啊。”
“一,二……”
涂山雪吟急了,两只小手抓着树枝,看看老山神,又看看越走越远的青丘白芷,急得眼圈都红了。
“可是,可是……”
她刚翘起一条小腿准备往下跳,异变突生!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岛屿西侧炸开!
脚下的大地剧烈颠簸了一下,连八丈高的老树妖都晃了晃身子,险些没站稳。
紧接着,一股炙热的浪潮顺着山谷狂涌过来,把林子里的瘴气和黑雾冲得七零八落。
众人抬头往西边看去,只见原本黑漆漆的夜空,此刻已经被烧成了刺目的赤红色,浓烟裹着几丈高的火苗直往上蹿,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木头烧焦的糊味和刺鼻的火药味。
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见西边树林里传来的惨叫声和树木倒塌的咔嚓声。
老山神脸色大变,手里的木杖差点没拿稳。
“不好!黑龙帮那帮畜生打进内谷了,他们在烧祖树林!”
周围那几十棵原本安静待命的树妖,一闻到同族被烧焦的气味,顿时彻底狂暴起来,一个个捶打着胸口,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孩儿们!跟老朽走,跟那帮强盗拼了!”
老山神眼睛通红,高举木杖大吼一声,再也顾不上青丘白芷和涂山雪吟,转身就往西边火光冲天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群树妖紧随其后,迈开大步轰隆隆地往前冲,连驮着涂山雪吟的那棵老树妖也红了眼,掉头就往火场里冲。
“吖!大树叔叔你慢点!!”
涂山雪吟被颠得东倒西歪,死死抱住旁边的一根树杈,吓得大喊大叫。
“该死!”
刚走出没几步的青丘白芷暗骂一声,脚尖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几个起落就追上了狂奔的老树妖。
她踩着树干借力跃上树冠,一把揪住涂山雪吟的后衣领,将她从木椅上拎起来塞进怀里,转身就要往东边的反方向掠去。
然而她刚跃到半空,还没来得及找地方借力,西边的夜空突然亮起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红光。
“咻咻咻——!”
成百上千支裹着赤红烈火的铁箭,破开浓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这片树林无差别地覆盖下来!
箭头上全都刻着爆裂符文,还没落地,散发出来的高温就已经把树冠上的叶子烤焦了。
这片火雨范围极大,连青丘白芷两人所在的半空也全被笼罩了进去,根本没有躲闪的空当!
“抱紧我,别露头!”
青丘白芷厉喝一声,左手死死扣住涂山雪吟的脑袋,把她整个人按在自己胸口,右手锵的一声拔出银白玉剑。
她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手腕狂抖,在头顶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银白剑幕。
“叮叮当当——!”
密集的铁箭砸在剑幕上,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火星。
青丘白芷人在半空,无处借力,被箭矢上附带的巨大冲击力震得一路往下坠。
眼看就要落回地面,三支绑着黑色火药筒的重箭突然从火雨缝隙里钻了出来,呈品字形直奔两人的后心!
轰!
三支重箭在距离青丘白芷不到两尺的地方同时炸开!
狂暴的火浪夹杂着碎铁片迎面扑来,青丘白芷如果翻身挥剑挡下这一击,怀里的涂山雪吟必定会被气浪震伤。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在半空拧转腰身,用自己的后背和左肩迎向了炸开的火浪,借着爆炸的推力,抱着涂山雪吟在地上滚了两圈,撞断了一棵小树才停下来。
“咳咳……”
漫天的火雨还在往下落,周围的树妖被炸得断枝乱飞,惨叫连连。
涂山雪吟从青丘白芷怀里挣扎着抬起头,小脸红红的,毫发无损。
“白芷阿姨,你没事吧……”
她话还没说完,手掌突然摸到了一片黏糊糊、热乎乎的东西。
涂山雪吟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心上全是鲜红的血!
再往上看,青丘白芷左胳膊上的白色衣袖已经被炸烂了,一道半尺长的伤口翻卷着皮肉,深可见骨,边缘还带着烧焦的黑痕,鲜血正顺着她的手腕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呀——!”
涂山雪吟吓得小脸惨白,眼泪刷的一下就涌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捂那道伤口,却又怕弄疼了她,两只小手悬在半空直发抖。
“白芷阿姨!你的手……你的手流了好多血!”
“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坐在树上不下来,你也不会受伤了……呜呜,疼不疼啊……”
青丘白芷脸色有些发白,也没搭理哭鼻子的小狐狸。
她把银白玉剑插在地上,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微弱的白色灵气,直接按在自己左臂的伤口上。
“嘶——!”
青丘白芷疼的一咧嘴。
但伴随滋啦一声轻响,灵气强行封住了翻卷的皮肉,血总算是止住了,但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还是让她手指颤了一下。
在这座破岛上,灵气每分每秒都在往外漏,受了这种外伤,连愈合都比平时慢了十倍不止。
“哭什么,死不了。”
青丘白芷甩了甩左臂,一把拔出地上的玉剑,顺手用剑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她抬起头,越过前方燃烧的树林,看向西边那片火光冲天的山谷。
那里正有无数道强横的气息在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中间还夹杂着放肆的狂笑声和金属法器的轰鸣声,还有各种野兽和山精的叫唤。
“真是麻烦……”
青丘白芷摸了摸被炸烂的左袖,看着手背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一双狐狸眼彻底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