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小路是土路,两边长着齐膝的野草,草尖上挂着露水,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远处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穗刚刚抽出来,绿油油的,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浪。
林夏一边推着轮椅一边哼着歌,调子不成曲,随随便便地哼着。
上午的阳光刚刚好,暖暖的,又不晒,落在身上。
她低下头,看着陆琛的后脑勺,声音嫌弃:
“你说说你,一天在家跟个死人似的,狗看了都摇头,再不出来转转,你都要发霉了。”
陆琛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觉得她的嘴还是一样的欠,每一句话都像带了刺。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呢?”
林夏哼了一声,推着他绕过一块石头:
“我刚嫁给你,你就瘸了,我还不离不弃,那是你烧高香,娶了我这样不离不弃的媳妇,你就偷着乐吧。”
陆琛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嫁给我倒了八辈子血霉吗?”
林夏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啊,所以我要赖着你们一家一辈子,你们要对我负责。”
陆琛转回头,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有点崩溃。
这个女人一会儿骂骂咧咧,一会儿又推他出来晒太阳,嘴上说着嫌弃,手上却半点没松劲。
又好又坏的,搞得他心里七上八下,完全摸不着头脑。
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两个拎着菜篮子的婶子,都是村里的人。
她们看见林夏推着陆琛走过来,脚步齐齐顿住,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圈,下巴都快惊掉了。
一个穿蓝褂子的婶子先回过神来,扯着嗓子打招呼:
“哟,夏夏啊,推你家陆琛出来逛呢?”
林夏笑着应了一声:
“是啊婶子,今天天气好,出来转转。”
另一个胖婶子凑上来,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压低声音问:
“陆琛这腿……好些了没有?”
林夏面不改色:
“好多了,大夫说得慢慢养。”
胖婶子还想再问什么,林夏已经推着轮椅往前走了,回头摆了摆手:
“婶子,我们先走了啊,改天聊。”
两个婶子站在原地,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这林家的大丫头,今天怎么转了性子?”
“就是啊,上回我听她婆婆说,在家天天摔碗骂人……”
“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夏耳尖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弯了弯,就当没听见。
逛了将近一个小时,沿着田埂转了一大圈,又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晒了会儿太阳。
陆琛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暖融融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院子了。
自从腿断了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客房里,除了吃饭和必要的洗漱,哪儿也不去。
外面的声音、外面的风、外面的味道,好像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今天被林夏硬推出来,吹了风,晒了太阳,回去的时候,心底一直压抑和灰暗的心情确实淡了一丝丝。
只是一丝丝,但确确实实地落在了心里。
中午饭吃得也很太平。
林夏很乖,坐在桌边,该吃吃该喝喝,没有摔碗,也没有砸东西。
更没有骂死老太婆和死老太公。
也没有骂陆琛。
吃完最后一口饭,她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空碗,起身往厨房走。
婆婆正在灶台边刷锅,一回头看见林夏端着碗走进来,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锅铲扔了。
“夏夏,我来我来!”
她连忙抢上前,一把接过林夏手里的碗,声音都变了调,
“你做不了这些,你好好歇着。”
林夏也没客气,松开手,把碗递给她,笑了笑:
“好,婆婆你真好。”
她又补了一句:
“那我先回娘家一趟?”
婆婆愣了一下,连连点头:
“去吧,路上慢点。”
林夏换好鞋子,站在客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陆琛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高等数学》,翻到某一页,半天没动。
她敲了敲门框,语气随意:
“我要回娘家一趟,你去不去?”
陆琛的指尖压在书页上,没有抬头。
他想起第一次跟她回娘家的情形,回来的路上,林夏就翻了脸。
刚进家门,她把包往地上一摔,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看看你那样,跟个木头似的,丢死人了!”
他解释了两句,她骂得更凶:
“我姐嫁的起码是个正常人?你拿什么跟人家比?我真是瞎了眼!”
那之后,每次从娘家回来,她都拿他出气。
骂完了还不够,还要把公婆一起扯进来:
“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窝囊废!”
那些话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
陆琛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合上书,声音冷硬:“不去。”
说完他放下书,双手转动轮椅的轮子,头也不回地往客房方向去了。
林夏也没纠缠,拎起自己的包,迈过门槛,走了。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洗碗的抹布,看着林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转过身,对坐在藤椅上喝茶的公公叹了口气:
“又回娘家了。”
公公端着茶杯,没吭声。
婆婆擦了擦手,语气里全是愁:
“每次她回娘家回来,家里就不得安生,上回摔了三个碗,上上回把阿琛的药瓶都砸了……”
她越说越小声。
公公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墙角,拿起竹制的钓鱼竿,又拎起墙角的小铁桶。
“我先溜了。”
他头也不回,声音带着过来人的清醒,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婆婆看着老伴的背影,愣了两秒,也解下围裙,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出了门。
“我去找李婶唠唠嗑。”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也不知道喊给谁听,反正门一带,人就没影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把晾衣绳上的一条旧毛巾吹得晃来晃去。
屋里,陆琛一个人坐在客房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
他低着头,看着毫无知觉的双腿,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整个家,只剩下孤零零的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