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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郡州县(州县,河内郡下辖的一个县)县衙的东堂,午后的日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北墙那幅新挂上的帛图上铺开一道暖黄的光带。

帛图上河内郡的山川脉络用墨线勾出,州县、怀县、山阳、野王几处地名都用赭色圈了,箭头自河内往东延伸,越过黄河,直指某处一带。

慕容垂站在图前,负手而立。

他那件深褐袍服上还沾着几星干透的泥点,右手则捏着一根烧过的细炭条,此刻正悬在帛图那某处的位置上方,将落未落。

东堂里铺着粗编的苇席,席面上搁着两只敞口的木匣,匣中堆着刚收拢来各处的军报。

西侧的坐榻上搁着他那柄解下来的佩刀。

就在这时,慕容宝自门外掀帘进来,手中攥着几卷新解封的竹简。

他跨进门槛,在案侧站定,兴奋道:

“遵父王之令,自我军复燕文告一出,各地心向大燕者如雨骈集,今不过三日,我军便已不下十万人矣。那些溃散的州郡兵,还有从前燕国散落在各地的部族,闻讯而来者络绎不绝,连河内郡几个县的民壮都有携弓带刃来投的。

他将竹简搁在案上,略顿了一下,又续道:

“只是秦军参佐家在西者,皆可放还,是否会纵虎归山?且我军方举义旗,正宜示之以威,如此做法,怕有示弱之嫌,于士气亦恐有损……”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层未尽之意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脸上了。

慕容垂握着炭条的手没有动。

他沉默了一息,才缓声道:

“我等举兵,虽出于无奈,然已遭天下侧目。若再赶尽杀绝,只恐交恶太甚,激起秦军拼死抵抗耳。且孤正欲以义取天下,焉可行此不仁之事?”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慕容宝,目光平直而深沉:

“尔等日后行军,务以复燕而不反秦为要义。愿降附我者,拔擢重用;不愿降者,孤亦不与强求,皆可放其西归。”

慕容宝垂着眼帘,叉手应了一个是字,退后半步,不再言语。

可他内心却像有根细刺扎着。

“复燕而不反秦.....”

他咀嚼着这六个字的重量,总觉得里头透着一层不切实际的迂阔。

既已举兵,便已反了,还说什么复燕而不反秦,不过掩耳盗铃罢了。

若是事事拘泥于此,燕祚还如何恢复?

慕容德一直坐在西侧的席上,他那张惯常沉着的面孔上始终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似是把慕容垂那番话在心里过一遍。

等到那阵短暂的静默过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

“兄长所言极是,图大事,终不能靠杀伐惊惧得人心。若每克一城便尽戮秦吏,传扬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郡县守令,谁还敢望风来附?”

他看了慕容宝一眼,又看向慕容垂:

“只是王兄,我等既已起事,下一步该当何为?”

慕容宝猛地抬起头来,往前迈了半步:

“这还用说?自然是回师邺城,一举扫荡河北!秦军淝水大败,邺城守军不过两三万,而且多是新收拢的溃卒和州郡兵,甲械不齐,士气低落。我军十余万众,趁着声势正盛的时候压过去,定能一鼓而下。只要拿下了邺城,河北便尽在我手,届时再挥师南下,夺取中原……”

他说到兴起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比划了一下,似是兴复燕国,已是胜利在望。

可他还没说完,慕容德便轻轻摇了摇头:

“道佑,邺城虽已无多少兵马,但城高池深,凭我等目下之实力,恐一时还难以撼动。况且邺城是秦军立足于河北之重镇。苻丕、石越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定然会拼死守城,同时向幽州、并州、青州等地求援。我军若顿兵坚城之下,一旦彼援兵赶到,腹背受敌,恐将会重蹈翟斌的覆辙。”

慕容垂点了点头,将炭条搁在案沿:

“不错,眼下回师邺城,还言之过早。”

慕容宝眉头一拧,看了叔父一眼,又看了看父亲:

“父王之意,我等莫是要袭占洛阳?”

慕容垂闻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洛阳四战之地,取之何益?且王曜已然回师,彼军新胜,锐气正旺,此时往击,必是两败俱伤。”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慕容宝面上移开,看向慕容德。

慕容德原本靠着椅背的姿势已经坐直了,他见兄长的目光落在自己面上,便往前倾了倾身子,语声里带着一层被好奇拱起来的急切。

“五哥,你就莫再卖关子了,若有妙计,就快快道来!”

慕容垂微微一笑,伸手从案角拈起那根炭条,在帛图右下角那片空白处画了一道短弧,弧线从河内向东偏南方向延伸,绕过平皋等县,落在黄河以南那片标着某地的赭色圈上。

画完这道线,他才将炭条搁回案沿,重新开口:

“孤以为.....”

.....

日头又偏了些许,光带从堂心移到了西墙根下。

前院里,慕容隆正蹲在井台边用一块粗布擦拭佩刀上的灰尘。

他刚从城外军营回来,甲胄还没来得及卸。

参军田山站在他身侧几步处,手中还攥着一卷刚从野王前线送回来的军报,面上带着连日奔波的倦意,双颊被河风吹得皴红。

慕容隆将刀身翻了个面,擦完最后一道,抬头看了田山一眼:

“先生,野王战况如何?”

田山摇了摇头,将那卷军报搁在井沿上:

“唉,形势不容乐观。可足浑将军虽奋力攻打,但野王城防甚固,那县令又颇善用兵,我军连攻三日,云梯烧了二十几架,填平了两段护城河,还是被秦军给击退了。”

他停了一下,续道:

“昨日午后那一波,可足浑将军亲自督阵,弓弩手压了近半个时辰,终于有两队人攀上了东城墙,可上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被秦军赶了下来,折了五百余人。我军欲一鼓而定河内,只怕不易为也。”

慕容隆将佩刀插回鞘中,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被午后的日光晒得灰白的天际线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可足浑谭并非帅才,然不知何故,父王却用他为帅,独领一军。今野王既不能速克,就该别走他处,父王却留此徘徊不决,莫非是要等洛阳和魏郡夹击不成?”

他语声比方才低了半截,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怅然。

田山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慕容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审慎的劝诫:

“公子慎言。大王多谋善断,定有远虑,我等谨奉王命便是。至于重用可足浑谭,怕也是虑及可足浑氏于燕之宿望,以此凝聚人心耳。”

慕容隆听了这话,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唉,话虽如此,还需先生向父王多多进言,及早定计才是。”

田山正要答话,县衙大门那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守门士卒的喝问声,接着是一个高亢的嗓音在嚷什么,隔着半座院子听不真切。

慕容隆皱了皱眉,侧过头朝大门方向望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大门那边传来,又急又响,像是怕里面的人听不见似的:

“隆弟!我要见隆弟!”

慕容隆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大步朝大门方向走去,田山跟在他身后几步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守门的两个士卒正拦着一个裹着旧皮袍的汉子,那汉子面色黝黑,脸上带着一道旧疤,腰间没有佩刀,空着手,举起两只手掌朝守卒示意自己没有带兵器。

他看见慕容隆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隆弟!是我呀!你三哥呀!”

慕容隆在门内三步处停住了。

他看着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脸,看着那双因为连年奔走而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遍,过了好几息才开口:

“三哥……”

慕容麟站在门槛外面,见弟弟认出了自己,那张绷着的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笑意:

“哈哈,道兴,诸兄弟中,就你还肯认我这个三哥,愚兄念你这份情……”

慕容隆没有接他那个话茬,目光仍落在他面上,冷冷道:

“你有话便说,说了就走,须知父王对你还余恨未消。”

慕容麟的笑意微微滞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却被门内两个守卒同时伸出的矛杆挡住,只好退回去,隔着那两杆长矛看向慕容隆:

“既如此,劳烦隆弟为我引见于父王。”

慕容隆的眉头拧了一下:

“三哥,眼下军情如火,你认为父王会得暇见你?”

慕容麟的目光没有闪躲。

他迎着慕容隆的视线,语声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慕容隆很少在他面上见过的认真:

“贤弟只需说我有复燕大计进献,父王自会容禀。”

.....

东堂里,慕容德正站在案侧,手中捏着一根新削好的炭条,在那幅帛图上沿着慕容垂方才画过的那道弧线又描了一遍。

慕容垂则靠坐在西侧的坐榻上,一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搭在凭几边缘,目光落在堂中那根正在慢慢移动的光带上,似又在心头把计划过一遍。

慕容德描完那道线,直起身来,将炭条搁回案沿,转向慕容垂,不吝激赏道:

“兄长果然高见。如此一来,我军兵粮足备,进可攻退可守,何愁河北不定,燕国不复?”

慕容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仍落在那道光带上。

就在这时,慕容隆自门外进来。

他在堂中站定,朝慕容垂叉手行了一礼,又转向慕容德拱了一下手,然后才开口:

“禀父王!三兄慕容麟,言有复燕大计进献!”

坐在东侧的慕容宝,立时起身道:

“你说谁?慕容麟?”

慕容隆迎着他的目光:

“正是。”

慕容宝胸膛起伏了两下,攥着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紧:

“慕容麟背父叛兄,昔日燕国倾覆之际,他首鼠两端,几番背弃君父,今还有何面目来见我等?”

他转向慕容垂,语速又急又快:

“父王,慕容麟奸诈强愎,当年在燕国时,他便勾结慕容评,出卖父帅。后来大哥(慕容令)被害,也是其告密所致。如今听说父王在河内举兵,他竟还舔着脸凑上来,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孩儿恳请父王就近诛之,为国家除此大害,以告慰母亲和兄长的在天之灵!”

堂中静了一瞬。

慕容隆垂着眼帘,没有接话。慕容德捻着须梢的手停住了,目光在慕容宝和慕容垂之间转了一圈,也没有作声。

慕容垂缓缓从坐榻上站起身来。

他走到案前,看着慕容宝那张因为急怒而微微涨红的面孔,看了几息,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侧过头转向慕容德:

“玄明,汝之意如何?”

慕容德放下捻着须梢的手指,往前迈了半步:

“麟虽有旧恶,然今用人之际,兄长可姑且听之,如其不通,除之未迟。”

慕容宝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慕容德,嘴唇翕动了两下,可到嘴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慕容垂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慕容宝面上移到慕容隆面上,又移回堂中那幅帛图上,似是也在掂量着什么。

过了几息后,他才道:

“让他进来。”

“是!”

慕容隆叉了一下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

半柱香后,慕容宝和慕容德已然退下,堂中便只剩下北墙上那幅舆图和案角那盏尚未点燃的油灯。

慕容垂仍背对着门口站着,负着手,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又过了片刻,慕容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日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明晃晃的光晕里,看不清眉目,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跨过门槛,在堂中站定。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是弯腰撩袍,双膝落地,额头触到青砖地面,咚的一声闷响。

“孩儿叩见父王。”

堂中静了一会儿。

慕容垂像是没有听见那声叩拜似的,没有转身,也没有应声,依旧对着墙上的舆图沉思。

慕容麟伏在地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尾音在空旷的堂中散开。

他赶忙又连叩了三下,这回比方才更重,额头触到地面时发出比刚才更沉闷的声响,额上都渗出了一层血珠:

“孩儿叩见父王!”

慕容垂仍旧没有回头,但声音终于从背对他的方向幽幽传来:

“汝有话便说,我还没聋呢。”

慕容麟伏在地上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一瞬,但还是不敢抬头,仍旧跪着道:

“孩儿此来,不求父王宽恕,只愿为复燕大业略尽绵薄之力耳。”

慕容垂仍背对着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悔过自新,为时未晚。”

得到了父亲的默许,慕容麟心下稍安。

他直起身来,跪姿笔挺,目光仍垂着,语声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自秦王兵败,海内沸腾,青、徐、兖、豫、冀等各州,溃兵充斥,贼乱纵横。当此之时,父王旌麾所向,数日间便积众数万,足见天命所归也。”

他停了一下,在让这番话的分量在堂中落一落,然后才又继续:

“然孩儿窃以为,今大争之世,思乱者众,父王不虑无兵,但愁乏粮耳。”

这最后一句话落下去之后,堂中安静了一息,然后慕容垂缓缓转过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逆子,目光在那张带着血痕的面上停了一息,然后往下移到他额头上那层已经干了大半的血痂上,又收回来。

他看了几息,才面色复杂地开口,语声里那层疏淡的冷意也薄了些许:

“起来说话。”

慕容麟嘴角微微一翘,心下大定。

他站起身来,虽仍垂着目光,但站姿已比方才挺直了些:

“谢父王。”

他停了一息,把那些已经准备好的话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然后才开口:

“孩儿久历四方,探知荥阳乃秦廷屯储粮秣之重地,尤其敖仓一带,所储之粮便不下百万石之巨。”

他抬眼看了慕容垂一眼,又垂下去:

“父王若举众急袭,其粮当尽属我矣。粮秣在手,天下不难定也。”

慕容垂负着手,目光落在慕容麟身上。

他想起眼下各营那些每日递增的口粮消耗,想起那些新附的兵卒各自带来的家眷,想起十日之后军中可能会断炊的窘迫。

那些念头在他心里无声地过了一遍,然后才淡淡道:

“依你看来,荥阳可一战而得?”

慕容麟抬起头来,这是他进堂之后第一次与慕容垂的目光正面相遇,那一眼不躲不闪,带着一种长久观察之后得出的笃定。

“孩儿曾与那荥阳太守余蔚交往,深知此人见利忘义,轻佻无备。其若见父王神兵天降,必肝胆俱裂。届时再由孩儿出面,以祸福说之,保管那余蔚举郡来降。”

慕容垂的嘴角动了一下:

“余蔚当年曾叛燕降秦,今番怕不敢降我也。”

慕容麟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此一时彼一时,今关东乱象已显,余蔚为求自家计,或划地自守,或倚附雄杰。划境自守,彼力不能为,唯倚附雄杰耳。今关东群雄,舍父王孰可当之?且夫欲建大事者,不忌小怨,光武尚可宥朱鲔以收四方之心。父王亦正可显余蔚以揽四方英俊,进而信重于天下。”

“哈哈.....”

慕容垂突然仰天大笑:

“看来在外游历这些年,汝本事见长矣。”

他的声音比方才舒展了些,那层冷淡的底子几乎完全褪去了,换上一种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挑起了兴致的松动。

他走回案前,拈起那根炭条,在荥阳的位置上又圈了一下:

“既如此,孤当立即催动大军,赶赴荥阳?”

慕容麟闻弦歌而知雅意,他从父亲这句话中听出了考校的意味,于是往前迈了半步,双手垂在身侧,恭敬道:

“父王既考校儿臣,儿臣便斗胆揣之。自举事以来,父王之所以未迅速东下荥阳,且遣可足浑谭攻略野王,一来兵力不济,欲留此招纳士卒,二来便是以此吸引洛阳、邺城之注意。待时机成熟,再密率精锐突袭荥阳,以成大功。”

慕容垂再次打量了他一番,最后轻笑道:

“你倒看得透彻。”

慕容麟微微一笑,弯腰拱手:

“父王雄略,非孩儿所能尽窥。不过为今之计,唯父王自率主力东下荥阳,留可足浑谭继续聚兵攻城,若此兵分两路,虚实并举,方可一举而定荥阳。”

闻听此言,慕容垂又是一阵大笑:

“好!便依汝之计!此番出征,亦委汝为前锋。若立得战功,孤定不吝封赏!”

慕容麟大喜,当即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

“谢父王!儿臣定不负父王重托!”

他直起身来时,嘴角那层笑意终于完整地展开了,在那张被午后的日光照亮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