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再说,却见权翼站了起来。
权翼走到殿中,向苻坚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面色凝重。
那双颊的法令纹在烛光下愈发显得深重。
“陛下,臣以为不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苻坚的笑意僵在脸上。
权翼缓缓道:“昔纣为无道,三仁在朝,武王犹为之旋师。今晋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才,君臣和睦,内外同心。以臣观之,未可图也,愿陛下三思!”
他缓了缓,又道:
“且今河北蝗灾未平,自幽、冀至于并、司,延绵千里,百姓流离,仓廪空虚。臣闻蝗灾所过之处,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当此之时,若再兴大兵,征发徭役,百姓何以堪命?”
他深深一揖:
“陛下,臣恳请暂缓南征,先以灭蝗赈灾为急务。”
苻坚眉头微皱,正要说话,石越也站了起来。
石越走到权翼身侧,向苻坚一揖,抬起头,目光沉静:
“陛下,臣亦以为晋未可伐也。今岁镇守斗,福德在吴。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据长江之险,民为之用,伐之不祥。”
苻坚面色沉了下来。
他看着石越,语声带着几分不悦:
“昔武王伐纣,逆岁违卜。天道幽远,未易可知也。夫差、孙皓,保据江湖,不免于亡。今以我大秦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又何险之足恃乎?”
石越沉默片刻,仍道:
“纣王、夫差、孙皓,皆淫虐无道,故敌国取之,易于拾遗。今晋虽无德,未有大罪。愿陛下且按兵积谷,以待其衅。”
苻坚不语。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这时,苻融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抬起头,目光恳切。
那俊美的面庞上满是忧虑。
“陛下,臣弟亦以为晋未可伐也。”
苻坚看着他,没有说话。
苻融道:“夫以纣之无道,天下离心,八百诸侯不谋而至,武王犹曰彼有人焉,回师止旆,待三仁诛放,然后奋戈牧野。今晋道虽衰,未闻丧德。臣闻师克在和,今晋和矣,未可图也。”
他顿了顿,又道:
“且诚如左仆射所言,河北灭蝗,至今未见成效。臣弟刚从河北回来,所见所闻,那蝗虫过处,赤地千里,连草根都啃光了。有那受灾重的县,百姓逃亡过半,十室九空。当此之时,若再兴大兵,征发徭役,大秦何以堪重负?”
他望着兄长,那目光里满是恳切:
“陛下,臣弟恳请纳左仆射之言,暂缓南征,先以灭蝗赈灾为急务。”
苻坚听罢,面色不豫,冷冷道:
“哼,老生常谈。”
苻融默然,退后几步,却没有落座,仍站在殿中。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那沉默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臣以为晋氏当伐!”
众人循声望去,都是一怔。
说话的是尚书左丞裴元略。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
那动作从容不迫,黝黑粗糙的面庞上带着几分沉静,几分决然。
权翼和苻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苻融忙回过头,望着裴元略,那俊美的面庞上满是困惑。
那个向来主张偃武修文、劝课农桑的裴元略,那个在太学讲授《泛胜之书》,带着学子们躬耕籍田的裴元略,那双常年握犁把、抓粪肥的手,此刻穿着文官朝服,站在殿中,竟突然转变立场,支持南征?
苻坚也怔了一怔,随即面上露出笑意:
“爱卿可试言之。”
裴元略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缓缓道:
“太傅、左仆射、左卫率之言,虽合乎义理,却不符于时势。当今天下,大秦十占其七。四方种族,入朝参觐;西域东海,万国来朝。唯南裔不遵王化,且命将四出,屡犯天威。江汉之民,苦于荼毒;天府之国,时遭蹂躏。”
他语声渐高:
“当此之时,陛下举义兵伐暴,解万姓之倒悬——可谓正应其时也!”
他转向苻坚,深深一揖:
“臣虽不才,愿乞一军为前部,为陛下破敌!”
苻坚听罢,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殿内回荡,久久不绝。
“好!好!”
他连连点头:“卿之言,深合朕意!”
权翼站在一旁,面色复杂。
他看着裴元略,那满是法令纹的脸上,困惑和不解交织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苻融也望着裴元略,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几分感慨,还有几分惋惜。
这时,张蚝站了起来。
他走到殿中,向苻坚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自并州归陛下以来,深感如天之德,故每战无不当先。”
他抬起头,那粗犷的面庞上满是恳切:
“臣与真定侯(邓羌)相善,誓愿为陛下扫清四海,削平天下。今真定侯既亡,臣亦已逾天命,常恐未能再为陛下效死力。”
他停了停,语声有些沙哑:
“今大兵既出,臣万死亦愿相随!”
梁成也站了起来,走到张蚝身侧,向苻坚单膝跪拜:
“臣也一样。臣梁成一介武夫,无陛下无以至今日。今陛下慨然有混一宇内之意,臣拼之一死,也要助陛下达之!”
他抬起头,那粗豪的面庞上满是激动:
“陛下,臣在军中多年,深知我大秦将士之勇。那吴人怯懦,不敢野战,只会凭城固守。若陛下亲征,将士必效死力,踏平江左,指日可待!”
苻坚望着他们,眼中泛着泪光。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座,来到张蚝和梁成面前,亲手扶起他们。
“张卿,梁卿……”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朕之夙愿,混一六合,后与元老诸臣,共享富贵,以终余年……不意丞相(王猛)中道而别,后邓羌、杨安、苟苌等诸卿,亦相继辞世……朕每念于此,无不疾首痛心。”
他望着张蚝,那目光里满是感慨:
“诸卿之言,甚合朕意也。朕当与诸卿,薄伐南裔,以慰逝者在天之灵……”
张蚝眼眶微红,重重抱拳:
“臣愿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殿内一时静默。
那静默中,却有不同的目光在暗中交织。
权翼垂着眼帘,面色凝重。
他的手指轻轻捻着袖口,捻了又放,放了又捻。
石越站在原地,眉头紧锁,那锁着的眉头里,藏着深深的感慨。
苻融望着兄长,眼中满是忧虑,还有几分无奈。
而另一边,慕容垂仍低垂着眼帘,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指轻轻捻着衣角,捻了又放,放了又捻——那动作极轻极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权翼的目光,正巧扫过那里。
他看见慕容垂的手指,看见那微微捻动的动作。
他心中一动,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
苻坚瞅见远处的苻睿跃跃欲试,似有话要说,不禁笑道:
“太子身体抱恙,未能出席,苻熙、苻睿、苻琳,尔等有话便说!”
苻睿获得鼓励,当即大步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抬起头,眉宇间满是锐气:
“儿臣以为,今当伐晋!”
苻坚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却没有说话。
苻睿朗声道:“昔夫差威陵上国,而为勾践所灭。仲谋泽洽全吴,孙皓因三代之业,龙骧(王濬)一呼,君臣面缚;虽有长江,其能固乎?父王举兵灭暴,正当其时!”
他话音刚落,广平公苻熙也站了起来。
苻熙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道:
“父王,儿臣以为不然。”
他看了苻睿一眼,语声平静:
“吴人恃险偏隅,不宾王命,父王亲御六师,问罪吴、越,诚合人神四海之望。然诚如左卫率之言,今岁镇星守斗牛,福德在吴。悬象无差,不可犯也。且晋中宗(司马睿),籓王耳,夷夏之情,咸共推之,遗爱犹在于人。昌明,其孙也,国有长江之险,朝无昏贰之衅。故儿臣愚以为且用修德,未宜动师。孔子曰:‘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愿父王纳太傅、左仆射、左卫率之言,保境养兵,伺其虚隙。”
苻睿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河间公苻琳也站了起来。
苻琳走到二位兄长身侧,向苻坚一揖,道:
“儿臣闻纣为无道,天下患之。夫差淫虐,孙皓昏暴,众叛亲离,所以败也。今晋虽无德,未有斯罪。深愿父王纳二兄之言,厉兵积粟,以待天时。”
苻睿冷笑一声:
“永瑶(苻琳),昔我大秦,兵力不敌前燕,尚能以弱克强,成王霸之业。今大秦疆域万里,虎旅百万,以累捷之威,击垂亡之寇,何不克之有乎!汝和永琪(苻熙),阻挠国家大计,是何道理?”
苻琳面色不变,淡淡道:
“三哥,父王让众臣各言其志。如今尚未说上两句,你便嚷嚷着我等阻挠国家大计,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苻睿面色一僵,正要反驳,苻坚已沉声道:
“好啦!”
二位公子连忙垂首,不敢再言。
苻坚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向其他人:
“景茂(姚苌)、世明(吕光),汝二人是何主张?”
姚苌连忙起身,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满脸堆笑:
“陛下应天顺时,恭行天罚。啸咤则五岳摧覆,呼吸则江海绝流——伐之无疑也!”
那语气殷勤,笑容满面,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真心拥护。
吕光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殿中,却迟迟没有说话。
苻坚看着他:“世明?”
吕光抬起头,目光沉静:
“陛下,臣以为龟兹、焉耆,屡征不至,臣节未纯,尚不可举大兵南征也。”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怔。
吕光续道:“今车师前部、鄯善二王入朝,力陈西事,愿为天兵之向导。此可谓百年难遇之良机。臣固驽钝,愿乞一军廓清西域,剪除后患。届时,陛下再收兵南指,吴、楚可传檄而定也。”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沉了几分:
“而今不顾后患,纵以强力南征,胜负之数,臣实难以预料……”
姚苌在一旁笑道:
“吕将军多虑了。大秦丰实,户兼二寇,弓马之劲,万国所惮。今陛下云骑风驰,二路并举,又待何妨?迁延日久,反助诸逆逞衅,徒堕上国之威……”
吕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窦冲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
“陛下,臣亦以为今非动武之时。”
苻坚眉头微皱:
“卿且言之。”
窦冲抬起头,那眉宇间的傲气收敛了几分,换上凝重之色:
“今赋法靡恒,役之非道。百姓苦于征发,州县疲于供输。河北蝗灾,更是雪上加霜。远非到动武之时,愿陛下深察之……”
他见苻坚神色不豫,遂没有再说下去。
苻坚沉默片刻,转向宗室席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苻方:
“高阳公(苻方),汝之意如何?”
苻方一怔,连忙起身,走到殿中,结结巴巴道:
“呃……臣……臣唯陛下马首是瞻,陛下说打哪,臣便打哪……”
那憨厚模样,惹得几人嘴角微微抽动,却又不敢笑出声来。
苻坚也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他负手而立,望着殿内众臣,目光深沉。
苻融、权翼、石越、苻熙、苻琳、窦冲——这些人都反对。
朱肜、裴元略、张蚝、梁成、苻睿、姚苌——这些人都支持。
吕光、苻方等人,则态度暧昧。
一时间,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苻坚的目光,缓缓移向一个人。
那人安静地坐在角落,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道明。”
苻坚开口,语声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慕容垂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
他站在那儿,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权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眯起眼睛,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苻坚望着慕容垂,道:
“道明,汝之意如何?”
慕容垂沉默片刻,抬起头。
那目光沉静如水,却隐隐透着些什么。
他缓缓开口:
“所谓筑室于道,沮计万端。自古大事,定策者一二人而已。群议纷纭,反徒乱人意。陛下与二三子谋,足矣。”
苻坚闻言,眼中光芒一闪。
权翼却是心中一沉。
他敏锐地察觉到,慕容垂这话,表面上是劝苻坚乾纲独断,可那语气,那神态,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
……
朝议散后。
众臣依次退出太极殿。
殿外,秋日的阳光洒落,照在那些朱红的柱子上,照在那些青灰的筒瓦上,也照在那些各怀心事的面孔上。
权翼和石越并肩而行,都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权翼忽然停下,回头望向殿内。
透过半敞的殿门,他看见苻坚正负手立在御座前,而苻融和慕容垂还站在殿中,似乎在说着什么。
权翼眉头微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石越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子良兄,怎么了?”
权翼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殿内那两道身影,久久不语。
……
太极殿东堂密室。
这是苻坚平日召见心腹大臣的地方。
室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北墙下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织锦的垫子。
东壁立着一架书橱,橱中放着简册、帛书。
西侧开着一扇小窗,窗棂雕着莲花纹样,糊着细绢。
秋日的阳光透过绢纱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苻坚坐在榻上,面色沉凝。
苻融坐在他下首,目光恳切。
“群议纷纭,徒乱人意。朕当与汝决之。”苻坚道。
苻融沉默片刻,才缓缓言:
“今伐晋有三难。”
他抬起头,望向兄长:
“天道不顺,一也;晋国无衅,二也;我累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三也。群臣言晋不可伐者,皆忠臣也,愿陛下听之……”
苻坚眉头一皱,打断他:
“荒唐!如此说来,言晋之当伐者,便都不是忠臣了?”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语声沉痛:
“汝复如此,天下之事,朕当谁与言之?今有众百万,资仗如山。朕虽未为令主,亦非暗劣。朕终不以此残寇遗子孙,为宗庙社稷之忧也!”
苻融也站了起来,走到兄长面前,深深一揖:
“陛下,吴之不可伐昭然。劳师大举,必无功而返。”
他抬起头,那目光里满是忧虑和恳切:
“且臣弟之所忧,不止于此……”
苻坚一愣,看着他:
“还有何忧?”
苻融沉默片刻,压低声音:
“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满畿甸。此皆属我之深仇。太子独与弱卒数万留守京师,臣弟惧有不虞之变,生于腹心肘掖,不可悔也。”
他望着兄长,那目光里带着恳求:
“臣之顽愚,诚不足采。王景略一时奇士,陛下常比之诸葛武侯,独不记其临没之言乎?”
苻坚怔住了。
他望着苻融,久久不语。
密室中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良久,苻坚缓缓道:
“汝……下去吧。”
苻融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声,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
苻融走后,苻坚独自坐在榻上,久久未动。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那光影从地上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窗棂上,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内侍进来禀报:
“陛下,冠军将军慕容垂奉诏靓见。”
苻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宣。”
慕容垂走了进来,向苻坚深深一揖。
苻坚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慕容垂在苻坚下首坐下,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苻坚望着他,缓缓道:
“秦之击晋,校其强弱之势,犹疾风之扫秋叶。而朝廷内外皆言不可,诚朕所不解也。”
慕容垂抬起头,那目光沉静如水:
“昔陛下灭燕,亦犯岁而捷。天道固难知也。秦灭六国,六国之君岂皆暴虐乎?凡夫俗子,妄僭天数,陛下不必为之挂怀。”
苻坚听着,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慕容垂道:“臣闻弱并于强,小并于大,此理势自然,非难知也。以陛下神武应期,威加海外,虎旅百万,韩、白满朝,而蕞尔江南,独违王命,岂可复留之以遗子孙哉!”
他语声不高,却字字有力:
“《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断自圣心足矣,何必广询朝臣以乱圣虑!昔晋武平吴,所仗者张华、杜预二三臣而已。若从群议之言,岂有混一之功乎?”
苻坚听罢,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垂面前,亲手扶起他:
“卿言深合朕意!只是议者多有反对,亦不容忽视,卿可有应对之法?”
慕容垂沉吟片刻,缓缓道:
“图大则缓。”
他望着苻坚,那目光沉静而深邃:
“陛下骤举大兵,燕雀之徒,自然为之惊恐。可从步兵校尉(吕光)之议,先拣选精锐,廓清西域。西域一清,再命一将总督梁、益兵马,督造战船,修缮器械。待时机成熟,便可顺流而下,效王濬故事。中路则命一将统荆、豫之兵,直趣江陵,使桓冲分身乏术。陛下身率主力东下寿春,出濡须口。”
他望着苻坚,目光笃定:
“如此数道进兵,吴人力分,疲于奔命,亡之必然也。”
苻坚听罢,眼中光芒大盛。
他望着慕容垂,那目光里满是激赏:
“哈哈,与朕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
窗外,暮色渐深。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而那密室内,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谋划,正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