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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日,拂晓。

野猪滩工坊在薄雾中显露出轮廓。

经过一个半月经营,这片滩涂已与当初大不相同:

土丘上的了望哨塔增至三座,呈品字形分布;

营区扩建至东西宽八十丈、南北长百二十丈,外围夯土墙高约一丈二尺,墙顶铺设木板作为走道,外侧削出缓坡;

墙外挖有壕沟,引河水灌注,宽约六尺,深可没人。

盐场与陶窑区位于营区北侧,以一道内墙隔开。

五座大窑静卧在晨雾中,烟囱高耸;

十口盐池排列整齐,池边堆着新煎出的粗盐,用麻布苦盖。

乙幢五百三十几名士卒已全部上墙戒备。

陈儁率丙队守东墙,樊大一什负责正对官道的营门段;

何泰、许威、吕雄、朱鹏四什分守左右。

乙队守西墙,丁队守北墙,戊队作为预备队驻营中。

甲队随毛秋晴坐镇土丘指挥。

丁绾与丁延、丁珩领着三百余名工匠、杂役,在营区中央空地忙碌。

他们已连夜将伤药、布带、热水备齐,二十副担架靠在墙边。

十几个老匠人正检查简易投石机的绞盘——那是用旧船龙骨改造的,虽简陋,却能抛掷三十斤石块至百步外。

丁珩按着腰间短刀,不住朝墙头张望。

他前不久刚满二十岁,面庞尚存少年稚气,眼中却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阿姐,让我也上墙帮忙吧!”他第三次请战道。

丁绾正将一捆布带递给老医工,闻言头也不抬:

“莫要添乱,你若出事,我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爹娘交代?”

“可那些士卒年纪也与我相仿……”

“他们是经制之师,操练了多久,你又操练了多久?”

丁绾终于看他一眼,见阿弟神色黯然,终语气转缓:

“珩弟,你将来要掌家业,须学的是运筹调度,不是逞匹夫之勇。”

丁珩还要再说,东面忽然传来号角声。

呜——呜——

低沉悠长,穿透晨雾。

墙头上,樊大啐了一口唾沫,将环首刀插回鞘中,双手握紧长矛。

他左颊的横肉在晨光中格外狰狞。

“都给老子精神点!”

他朝身后吼道:

“胡麻子,检查你们伍的盾牌!邱狗儿,你们伍的滚油备好了没有?”

胡麻子正用麻绳加固盾牌把手,闻声抬头咧嘴:

“什长你就放心罢,咱这盾昨天刚刷过桐油,结实得很!”

他这一伍五人此刻全在墙头:

毛德祖与牛犊持矛戟立于垛口后,自己与石猴儿持刀盾分列左右,侯三蹲在后方,膝上架着蹶张弩,正将弩箭一支支插在身旁木板上。

毛德祖望向东面。

雾气渐散,官道上缓慢出现黑压压的人影。

初时如蚁群,渐次清晰——是步卒,约千人,分作前后三阵。

前阵持盾,中阵持矛戟,后阵弓弩手已开始列队。

更远处,河面上泊着十余艘快船,船头立着人影,应是水寇。

“他娘的,这次来得还真不少。”胡麻子嘀咕道。

石猴儿眼尖,忽然指向敌阵侧翼:

“看那儿!这次有骑马的!”

三骑从敌阵中缓辔而出。

当先一骑着深褐色缺骻袍,外罩黑色皮甲,面庞白皙,眉眼间带着股阴鸷气,正是慕容麟。

左侧是个五十来岁的粗壮老汉,披散头发,耳垂挂着金环,正是卫驹。

右侧则是个面庞狭长、左颊带疤的汉子,披着破旧皮裘,是可足浑谭。

三人驻马坡上,朝工坊指指点点。

墙头土丘,毛秋晴按刀而立。

她今日穿上了那身银色细鳞软甲,腰束革带,长发编成数条发辫盘在脑后,用皮绳扎紧。

晨风吹动袍角,露出底下牛皮护腿。

陈儁从东墙快步上来,抱拳道:

“幢主,敌军约一千七百余人。观衣甲制式,前阵应是荥阳郡兵,衣甲鲜明却杂乱;中阵三百人阵型较齐,然衣甲不一;后阵两百人则持短斧、弯刀,料来该两部应是那可足浑谭去别处找来的帮手。而水寇则留在船上,尚未登岸。”

毛秋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敌阵:

“看阵势,那中阵和后阵的贼人才是硬茬子。传令各队:弓弩手待敌进入六十步方可齐射,节约箭矢。投石机瞄准敌后阵弓弩手。”

“诺!”

陈儁转身传令。

毛秋晴又看向身旁亲兵:

“去请鲍夫人。”

不多时,丁绾登上土丘。

她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缺骻袍,便于行动,长发也像毛秋晴般编辫盘起,只是鬓边那支银簪未取。

“毛幢主。”丁绾敛衽一礼。

毛秋晴还礼,指向营外:

“敌军势大,此战恐有伤亡。伤患救治、滚油沸水、箭矢补充,皆需仰仗夫人。”

丁绾郑重点头:

“幢主放心,妾身已安排妥当。医工二十人、杂役一百人随时待命。沸水已备八大锅,滚油五锅,幢主带来的一千支箭矢也已堆在墙下,随时候用。另……”

她顿了顿:“幢主带来的五十面大藤牌,妾身已让工匠覆以湿牛皮,可挡火箭。”

毛秋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虽知丁绾精明,却未料其思虑如此周详。

火箭本是营寨大患,湿牛皮藤牌虽粗陋,却正可应对。

“夫人费心了。”

毛秋晴语气稍缓:“战事将发,还请夫人与令弟退至安全处,墙头凶险。”

丁绾却摇头:“妾身虽不通武艺,却可在此观战。若幢主需调度物资,妾身传话也快些。”

她顿了顿,低声道:

“况且……王府君将工坊托付于我,我又岂能畏缩在后?”

提到王曜,毛秋晴眼神微动。

她看向丁绾,见这女子眼中虽有惧色,腰背却挺得笔直。

忽然想起她在郡府和王曜互动的种种,貌似、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厌烦了。

“罢了。”

毛秋晴不再劝:“鲍夫人请自便,但切莫靠近垛口。”

此时,敌阵中鼓声响起。

咚!咚!咚!

沉闷如雷。

前阵荥阳兵开始推进。

约五百人,持铁盾、皮盾,衣甲光鲜,可见荥阳富庶。

但他们步伐杂乱,眼中满是惶恐,被中阵慕容麟本部持刀督战,不得不向前。

九十步。

八十步。

墙头一片寂静。

毛德祖能听见自己心跳,握矛的手心渗出汗水。

他看向身旁牛犊,这憨厚同袍抿着嘴唇,眼睛瞪得老大。

七十步。

“弓弩手——”陈儁拖长声音。

墙头五十名弓弩手同时挽弓搭箭,弩手上弦。

六十步。

“放!”

嗡——

弓弦震动声与弩机扣发声混成一片。

箭矢如飞蝗掠空,划出弧线坠入敌阵。

噗噗噗!

铁盾被贯穿,皮盾碎裂,惨叫声骤然炸开。

前阵荥阳兵瞬间倒下一片,有的被射穿大腿倒地哀嚎,有的正中面门当场毙命。

“不许退!冲上去!”

督战的鲜卑兵挥刀嘶吼,砍翻两个转身欲逃的郡兵。

残存的荥阳兵发狂般前冲,踩着同伴尸首涌向壕沟。

壕沟宽六尺,需搭木板方能通过。

冲在最前的几十人抱着简陋木梯,奋力前掷。

“滚石!”樊大吼道。

墙头士卒合力抬起备好的石块,每块约二三十斤,顺着墙面滚落。

轰!砰!

木梯被砸断,正在攀爬的敌兵被石块砸中,骨裂声清晰可闻。

一人头骨凹陷,哼都没哼便栽入壕沟;

另一人断腿惨呼,在沟边翻滚。

但敌兵太多,仍有三处木梯搭上壕沟对岸。

“长矛长戟!刺!”胡麻子暴喝。

毛德祖与牛犊同时挺矛挺戟,从垛口疾刺而下。

一支矛刺穿正攀梯敌兵的肩胛,另一支戟捅入其腹。

那敌兵惨叫松手,坠入沟中。

石猴儿与胡麻子持刀守在两侧,将冒头的敌兵劈砍下去。

侯三在后方连发弩箭,又射倒两个敌后弓手。

然而敌阵中弓弩手也开始还击。

箭矢嗖嗖飞来,钉在墙头木板上。

一支流矢擦着毛德祖耳畔飞过,钉在身后木柱上,箭尾嗡嗡震颤。

“低头!”

胡麻子一把按下毛德祖。

几乎同时,三支箭射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毛德祖趴在地上,喘息粗重。

他能闻到血腥味、汗臭味,还有墙下尸首开始腐败的甜腥。

“他娘的……”

胡麻子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与灰:

“德祖,没事吧?”

“没事。”

毛德祖爬起,重新握紧长矛。

此时敌第一波攻势已显疲态。

壕沟边堆了数十具尸首,沟水染成暗红。

残存的荥阳兵开始后退,任凭督战队砍杀也止不住溃势。

墙头响起零星星欢呼。

但毛秋晴眉头却皱得更紧。

她看见中阵那年轻头领正在调换阵型——荥阳兵退至两翼,中阵三百贼兵向前。

这些人衣甲不一,半数着皮甲,半数竟着铁甲,一半持制式环首刀,另半数则持长矛,阵型明显比先前的荥阳兵严整许多。

更关键的是,其后阵弓弩手已全部上前,每人箭囊旁都挂着一支裹油布的箭。

“火箭要来了!”

毛秋晴低声道,转身面向传令兵:、

“传令:藤牌手上墙!各队备沙土水桶!”

命令迅速传达。

五十名杂役扛着藤牌登上墙头。

这些藤牌以老藤编成,直径三尺,表面蒙着浸透河水的生牛皮,沉重笨拙,却正好能遮护垛口后的士卒。

毛德祖所在段也分到三面。

胡麻子与石猴儿合力举起一面,架在垛口上。

湿牛皮在晨光中泛着水光,散发河腥与皮革混合的气味。

敌阵中,慕容麟挥了挥手。

后阵两百弓手同时点燃火箭。

箭镞缠着的油布遇火即燃,腾起黑烟。

“放!”

两百支火箭划破晨空,如流星火雨倾泻而下。

大部分射在藤牌上,滋滋作响,却难以引燃湿牛皮。

少数越过墙头,射中藤牌缝隙里的杂役,引起一阵惨叫,但马上被丁绾唤来的医工抬下墙去,另唤杂役补上。

一些则落入营中,被早有预备的工匠、杂役等用沙土扑灭。

只有十来支射中营房屋顶——那是特意未铺芦苇、改覆黏土坯的仓房,火苗窜起即被墙内值守的杂役用水浇熄。

一轮火箭过后,墙头竟几乎无损。

慕容麟眯起眼睛,内心颇感讶异。

他身侧的可足浑谭则骂道:

“直娘贼!这些秦狗早有防备!”

卫驹粗声道:

“贺麟,不如让老夫的儿郎上!我的昌黎勇士擅攀爬,这矮墙算个鸟!”

慕容麟却摇头:“老将军莫急。”

他看向工坊,目光落在土丘上那面“河南工坊”认旗。

“毛秋晴……王曜把这女人放在这儿,果然有几分本事。”

他沉吟片刻,对传令兵道:

“令荥阳兵再攻一次。这次分三路,每路两百人,同时冲击东、北、西三墙。告诉他们,先登者赏钱五十贯,后退者斩!”

重赏严刑之下,溃散的荥阳兵又被驱赶上前。

这次他们学乖了,扛着临时捆扎的柴捆扔进壕沟,试图填出通路。

墙头箭矢再度倾泻。

毛德祖看见一个敌兵抱着柴捆冲到沟边,被侯三一箭射穿大腿,踉跄栽倒,柴捆滚落沟中。

但敌兵实在太多。

三处壕沟段渐渐被柴捆、尸首填出浅滩。

“矛戟手准备近战!”

樊大嗓子已嘶哑。

东墙有三处同时告急。

一处木梯已架上墙头,三个敌兵正奋力攀爬。

陈儁亲率亲兵什赶到,长矛从垛口下刺,将攀至半途的敌兵捅落。

但另一处又有敌兵冒头。

毛德祖这段也迎来猛攻。

五六个敌兵踩着浅滩涌到墙下,用刀斧猛砍墙面。

夯土墙仅堆砌二十来天,尚不太结实,在敌军不住持续劈砍之下,渐渐出现裂痕。

“倒滚油!”胡麻子吼道。

墙后两名辅兵抬着铁锅上前,将滚烫的菜油顺着墙面泼下。

凄厉惨叫冲天而起。

墙下敌兵被热油淋中,皮开肉绽,扔了兵器满地打滚。

后面的人顿时吓得连连后退。

但西墙一段却传来惊呼——那里壕沟较浅,竟被敌兵用门板搭出通道,数十人已冲至墙根,开始架设长梯。

毛秋晴在土丘上看得真切,当即下令:

“戊队预备队,支援西墙!”

作为预备队的戊队一百一十人疾奔而去。

与此同时,墙头投石机终于发威——老匠人调整绞盘,将三十斤石块抛向敌后阵。

石块划出弧线,砸入弓弩手队列。

一人被当场砸碎头颅,红白四溅;

另一块落地后弹跳,撞断三人腿骨。

敌阵一阵骚乱。

慕容麟本部终于动了——两百鲜卑兵持盾向前,开始稳步推进。

真正的硬仗来了。

毛秋晴拔刀出鞘,刀身狭长,泛着幽蓝寒光。

她正要下丘亲赴东墙,丁绾忽然开口:

“毛幢主!”

毛秋晴回头。

丁绾脸色苍白,却递上一只皮囊:

“里头是参片,含在舌下可提气。还有……请幢主务必小心。”

毛秋晴接过皮囊,深深看了丁绾一眼。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王曜为何看重这女子——乱世之中,能守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不退不避,确是难得。

“夫人也是。”

毛秋晴说罢,纵身跃下土丘。

东墙下,战斗已进入白热。

慕容麟本部鲜卑兵确实悍勇。

他们三人一组,两人举盾护顶,一人持斧劈墙。

夯土墙被砍出凹坑,簌簌落土。

随着守方士卒臂力减弱,墙头箭矢对他们效果大减,再加上鲜卑兵皮盾更加厚实,箭矢竟已难以贯穿。

“用擂木!”陈儁大吼。

士卒们抬起碗口粗的圆木,顺着墙面推落。

圆木翻滚砸下,鲜卑兵举盾硬扛,却被冲击力震得踉跄后退。

但更多敌兵涌上。

一架长梯终于靠上墙头,铁钩扣住垛口。

“砍梯子!”

樊大挥刀欲砍。

梯下忽有鲜卑兵掷出飞斧。

樊大侧身躲过,斧头擦着耳畔飞过,削断一缕头发。

就这么一耽搁,梯上敌兵已冒头——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狞笑着挥刀劈来。

胡麻子举盾格挡,刀盾相撞,火星四溅。

那敌兵力大,竟压得胡麻子后退半步。

毛德祖见状,挺矛疾刺。

矛尖从盾侧缝隙扎入,正中敌兵肋下。

敌兵惨叫,却凶性大发,弃刀抓住矛杆奋力一拽。

毛德祖猝不及防,被拽得前倾,半个身子探出垛口。

“德祖!”

牛犊惊呼,一戟刺向敌兵面门。

敌兵偏头躲过,戟尖划破其颊,鲜血淋漓。

但他死死抓住矛杆不放,竟要将毛德祖拖下墙。

千钧一发之际,侯三的弩箭到了——一箭贯入敌兵咽喉。

敌兵瞪大眼睛,手上力道一松。

毛德祖奋力抽矛,敌兵尸首坠下长梯,砸倒下面两人。

毛德祖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方才那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胡麻子一把将他拉起:

“好小子!没丢咱伍的脸!”

此时墙下忽然传来巨响。

一段墙面被劈砍过久,竟坍塌出个缺口,宽约三尺!

“墙破了!”敌兵狂呼。

五六人从缺口涌入。

当先一人正是江浮——这原成皋县尉今日披了件抢来的皮甲,面目狰狞,挥刀乱砍。

“王曜小儿的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他嘶声咆哮,一刀劈翻一个来不及结阵的辅兵。

陈儁率亲兵什赶到,长矛列阵,将江浮等人逼在缺口处。

“江浮!你这背主之徒,还敢现身!”陈儁厉喝。

江浮狞笑:“背主?王曜革我职时,可曾念过我多年苦劳?今日便用他这工坊的血,洗我之辱!”

说话间,又有敌兵从缺口涌入,局面危急。

便在此时,毛秋晴杀到。

她一言不发,挺刀直取江浮。

刀光如雪,瞬间劈出三刀。

江浮举刀格挡,却觉手臂剧震——这女子力气竟如此之大!

第四刀斜削,江浮躲闪不及,左臂皮甲被划开,鲜血涌出。

“拦住她!”江浮骇然后退。

两个敌兵左右夹攻。

毛秋晴侧身避开左侧劈砍,右手刀架开右侧攻击,同时起脚踢中左侧敌兵膝弯。

那敌兵跪地瞬间,刀光已掠过其颈。

右侧敌兵还欲再攻,被陈儁一矛刺穿腰腹。

缺口处,乙幢士卒已结阵堵上。

长矛如林,步步前推,将涌入的敌兵又逼回缺口。

江浮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毛秋晴岂容他走脱,纵身追上,刀锋直取其背。

江浮回身格挡,两刀相撞,他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毛秋晴顺势一脚踹中其胸,江浮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残墙上,口喷鲜血。

“绑了!”

毛秋晴收刀,面色冷峻如常。

此时已是巳时末,日头高悬。

战斗持续近两个时辰,双方皆疲。

慕容麟在坡上观战,面色阴沉。

他本部已折损数十人,荥阳兵死伤更逾三百,却仍未能破墙。

“贺麟,让老夫上吧!”卫驹已按捺不住。

慕容麟正要开口,忽见东面官道烟尘起。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冲至坡前滚鞍下马,嘶声道:

“将军!不好了!余太守……余太守昨夜在虎牢关大败!近万大军溃散,余郡尉阵亡,余太守父子只身逃回荥阳去了!”

“什么?!”

慕容麟瞳孔骤缩。

可足浑谭也变了脸色:

“那王曜……”

“王曜已破余蔚,正整军东进,恐不日便至荥阳!”

骑士哭道。

坡上一片死寂。

卫驹猛然看向慕容麟:

“贺麟,怎么办?”

慕容麟死死盯着工坊。

墙头那面“河南工坊”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隐约可见女子身影。

他忽然笑了,笑声森冷:

“好!好个王子卿!”

“将军,咱们还攻不攻?”可足浑谭急问。

“还攻个鸟!”

慕容麟破防大骂:“余蔚那个废物,亏得老子为他上下筹谋,竟如此不堪一击……”

痛骂过后,慕容麟终是长叹一声:

“余蔚既败,王曜小儿之势已成,豫州已非我等用武之地。若再耗在此处,待王曜回师,我等便是瓮中之鳖矣。”

他拨转马头,毫不犹豫:

“传令:全军撤退。抛下荥阳兵,只带本部人马,即刻东走!”

“去何处?”

“兖州,巨野泽。”

慕容麟眼中闪过凶光:

“那里有我的一些旧部,更兼湖泽纵横,官军难入。待积蓄力量,再图后计。”

“那这些荥阳兵……”

“任其自生自灭罢。”

慕容麟声音冰冷:“败军之卒,留着也是累赘。”

号角声忽然变调。

正在攻墙的鲜卑兵、昌黎老卒闻声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茫然的荥阳郡兵。

墙头上,毛秋晴望见敌阵异动,先是一怔,旋即明悟。

“他们要退了。”她喃喃道。

陈儁浑身是血,拄矛喘息:

“幢主,追不追?”

毛秋晴摇头:“敌军主力未损,贸然追击恐中埋伏。况且……”

她嘴角弯起一丝弧度,望向东方:

“府君那边,看来是大胜了。”

土丘上,丁绾扶着木栏,望着如潮退去的敌兵,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丁珩忙扶住她:

“阿姐!”

“没事……”

丁绾深吸口气,眼中却泛起泪光:

“赢了……我们守住了。”

她望向南方,那是成皋的方向。

“子卿,你还好么?”

野猪滩渐渐安静下来。

唯余壕沟边的尸首、墙下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臭,诉说着这个上午的惨烈。

毛秋晴收刀入鞘,转身望向营中。

医工、辅兵、工匠们已开始救治伤员,拾捡箭矢,修补墙垣。

她忽然想起王曜曾说:这乱世之中,能守住一片安宁之地,让百姓有条活路,便是大功德。

今日,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