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打扫战场补刀的各分队都回来了,这队支援下马窜村的鬼子一个都没能跑掉。
胡义这会正把从侯开山和周大田两人收集的鬼子狗牌接过来,仔细观察后把最后一块日军铭牌丢回一个专用布包里,随后蹲下身子就地抓了一把尘土,把翻看鬼子狗牌沾的血沫子的手掌狠狠搓了搓,接着漫不经心地将手拍了拍。根本没有为刚才以几乎零伤亡的手段吃掉鬼子一百来人的部队有多得意。
开阔地战场上人声嘈杂,搬运粮食的民夫和参战部队四百多号人马正在整理缴获的武器弹药,大车、牛车轱辘滚动的声响断断续续传进每个人的耳里。
大胜之后,不少人心里头都憋着一股劲,只等着长官一声令下便扑向小杨树村。可胡义没有直接下令开拔,越是战机到手,他越不肯贸然行事。谋定而后动,所有部署,必须先摆在所有人面前摊开讲透。
“通讯员!把侯开山、周大田、二毛、刘大蛮、三娃还有各个分队的牵头人,全都叫到这里开会。”
不多时,开阔地用几个弹药箱搭的临时指挥部内,弹药箱拼成的桌面边半圆地围了一圈。胡义一人占据了大面。
能来这里开会的人,也都自觉按照加入胡义这支队伍的先后顺序排开。侯开山跨步站在靠前的位置,其余几人都是最先跟着胡义拼杀过来的老兵骨干,也有不少刚收拢过来、从各个山头溃兵里挑出来的小头目。
地方不大,二十来号人或站或蹲,夕阳昏黄,映得铺在弹药箱上的地图明暗交错。
这帮兵油子鼻子都灵得很,晓得接下来要打翻身仗了,要对小杨树村动手,一凑到一起,嗡嗡的低声议论便止不住地冒出来。
胡义抬手,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咚、咚。”
两声轻响,指挥部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胡义俯身,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小杨树村的标记。
“大伙都看这儿。小杨树村,就是咱们根据地向外伸的一道门户。鬼子占了这里,进可以扫荡山里,退可以囤积粮草弹药,把咱们死死摁在山沟里。拿下这里,整片地界咱们就能活泛开。”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继续往外划,一路越过平原,落到远处标注西关、新县铁路线的位置。
“但你们得睁大眼睛看明白。小杨树村往西五十五公里,就是新县西关。那里驻着鬼子的机动主力,还有铁路贯通,重兵布防,增援来得极快。其余周边据点鬼子都是零散兵力,翻不起大浪,真正要命的援兵,只会出自新县。那一片大多是开阔平地,无山无沟,咱们没法借山地地利去拦。这就是这一仗最大的坎。”
众人纷纷凑近,盯着地图,有人眉头已经皱起。
“所以这一仗,核心就两件事。”胡义竖起两根沾着黄土的手指,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第一,阻援。必须死死盯住新县过来的通路,不能让鬼子机动部队顺顺当当扑过来。赵大勇、张铁牛,已经带着队伍前出狮头岭山沟,挖阻击阵地,囤弹药干粮。那是咱们的后路,一旦攻坚不顺,所有人往狮头岭撤,不能叫弟兄们陷在平原边上。可狮头岭只能保撤退,挡不住鬼子大规模援兵。阻援这一关,容不得半点侥幸。”
顿了顿,他指尖又落回小杨树村的据点圆圈上。
“第二,快打。速战速决。咱们玩的是伪装奇袭之计,借着谷川少佐那支全军覆没的援兵的由头,伪装成负伤回撤的日军队伍,坐缴获的大车抵近据点。争取打鬼子一个猝不及防,短时间之内啃下据点。绝不能打成旷日持久的围困战。一旦拖久了,新县鬼子的铁甲、汽车大队顺着平原冲过来,咱们攻坚的人马就会被里外夹在中间,到时候想撤都撤不出来。”
侯开山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盯着地图上炮楼、壕沟的标记,开口发问:“胡队长,据点里头工事修了一个整月,炮楼壕沟层层叠叠。即便咱们冒充鬼子伤兵能靠上去,可鬼子一定有联络密语,我们又不会鬼子的鸟语,也不知道密语。况且算一下时间,我们能赶到小杨树村也是天光大亮了。那村子本就建在台子上,视野开阔工事完备,一旦被鬼子识破,被堵在村外,鬼子直接拿机枪往车上扫,咱们该怎么应对?”
侯开山这番话一讲完,整个临时指挥部瞬间就静了下来。
屋里所有人都琢磨过来,这可不是小题大做。小杨树村占着高地,四面一览无余,要是伪装败露被堵在村外,那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部队铺不开阵势,连个遮蔽的地方都找不到,鬼子轻重机枪一齐泼过来,大伙很可能全都要喂了机枪。
众人神色凝重,没人再出声,空气中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忧虑。
就在这一片死寂当中,开阔地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争执声,打断了临时指挥部的沉闷。
王二麻子和李大头正为一件物件拉拉扯扯,嘴上还不干不净地叫嚷着什么。大家被争执声吸引,仔细观察了半天才看明白。那两个憨货正为死鬼子少佐的指挥刀较劲,互不相让。其中一个人身上,还胡乱挂着死鬼子少佐的全套装备。吵嚷声一阵一阵传进指挥部里。
胡义闻声抬眼,往开阔地外望过去。
那两个憨包吵得正凶,眼角余光瞥见指挥部里一众干部,又撞进胡义冷沉沉的视线。俩人当即浑身一僵,拉扯的手猛地松开,指挥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两个铁头娃知道这是闯祸了,脑袋一个比一个埋得低。心里都咯噔一下,知道战前打闹、争抢缴获,铁定要挨一飞脚,指不定还得加一周的放哨夜岗。两人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就等着胡义发飙。
可预想之中的怒骂并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