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要来，这个消息很快就通过正式渠道通知到了安江县委县政府。
当天晚上九点，翟俊平和许怀章就坐在了市委的小会议室里。秦夕鸿坐在当中，左手边是市长邹建华，右手边是丁鸣泉，市委秘书长、市公安局长、市发改委主任，满满坐了一桌子。
秦夕鸿先把情况说了。原本王昱这几天要去京城开会，会临时改了期，日程上空出来两天。正好国家发改委有个沿江开发的调研组月底要到汉江，王昱想在这之前自己先下来看一眼。省委办公厅把现场会的材料报上去，他翻了翻，拿笔在安江青石矶底下画了一道，说了句“这个地方我去过，再去看看”。
去过！可不是去过吗？去年七月，平湖的堤上，那一把从手指头缝里往下漏的沙。
翟俊平后背有点发紧。王昱上回来安江，是来看溃口的，站在堤上问了三句话，安江的书记和县长前后脚进去了。这回再来，安江是个啥样子，这位省委书记心里是带着一杆秤来的。
邹建华头一个开口。他是从秘书长的位子上干起来的，办这种事最有经验，一条一条说得又快又细。沿途二十六公里，路两边的房子外墙要整一整，破的旧的拿石灰刷一遍。青石镇街上的摊子十六号上午一律收掉。安排一些学生在镇口列队欢迎。那七公里新路，今晚就调市政公司的设备过去，三天之内把沥青铺上。
他说一条，许怀章在本子上记一条，记到沥青那一条，笔尖停住了，抬头看了翟俊平一眼。
翟俊平知道这话得自己来说。他要是不吭声，许怀章就得张嘴，谁让人家是书记，自己是县长呢？
“市长，我汇报一下。”他把身子坐直了，“那条路水稳层刚铺完，养护期没到，现在铺沥青，三个月以后肯定开裂。我的想法是不铺，洒水压实，保证不起灰不陷车。”
邹建华的眉头皱了起来：“俊平同志，开裂是三个月以后的事，王书记是三天以后到。你让省委书记坐着车在土路上颠三公里？”
“市长，四月份批的钱，五月份路就修好了，王书记不会信的。”
会议室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陶国兵低着头拿杯盖刮茶叶沫子，刮得很认真。丁鸣泉端着保温杯，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动了一下。
邹建华的脸色不大好看。他倒不是冲着翟俊平，换了谁坐在市长的位子上，都得这么安排。省委书记下来，路上出了岔子，板子是打在市里的。
秦夕鸿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建华同志考虑的是周全，出发点是好的。”他先把这句话放在前头，然后才往下说，“不过王书记的脾气，在座的也都听说过。去年在平湖，省水利厅的人说回去组织专家论证，他连话都没接。他到下面来，最烦的就是别人把他当瞎子。”
他转过脸来问翟俊平：“除了路，你那儿还有啥是没弄好的？一样一样说。”
“配套园刚征完地，还是一片荒岗子。岬角上除了展板啥都没有。启明的厂区只放了线，打了围墙。”翟俊平说道，“能看的就三样，一张图，一张表，一份协议。”
秦夕鸿点了点头：“那就看这三样。刷墙不搞，学生不搞，街上的摊子该摆的照摆，路不铺。建华，警卫和交通你亲自抓，这两样不能出一点纰漏，别的，让安江按原来的方案办。”
邹建华顿了一下，说道：“好，我按省长的意见落实。”
散了会，丁鸣泉走在最后，经过翟俊平身边的时候，脚步都没停，丢下一句话：“你小子胆子越来越肥了。”
翟俊平跟上去：“部长，我这不是胆子肥，我是真铺不出来。”
“少跟我装。”丁鸣泉哼了一声，“邹市长那儿，过后你自己去走动走动。人家是替你兜底，不是跟你过不去。”
“我明白，十六号一过我就去。”
这话他是听进去了的。官场上顶了人，对不对是一回事，过后去不去打招呼是另一回事。你就是占着十成的理，让领导当众下不来台，也得自己把台阶给人家搬回去。
回安江的路上，许怀章在车里坐了半天没说话，快到县城的时候才开口：“俊平，刚才那个话，该我说的。”
“书记，您说跟我说不一样。我在安江待得久，脸皮也厚，挨两句不要紧。”
许怀章笑了笑，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又问道：“王书记去年在平湖，是不是单独跟你谈过二十分钟？”
“谈过。”
“那我心里就有点底了。”
十四号上午，省委办公厅打前站的人到了，带队的是一位姓章的副主任，四十多岁，瘦，说话客气，眼睛却毒得很。他坐着车把二十六公里走了一遍，走到那三公里土路上，让司机停下，自己下去踩了几脚，啥也没说。到了岬角，他在那张征地明细表跟前站了足有十分钟，从头看到尾，忽然拿手指着当中一行问道：“这一户，补了十一万七，是全村最多的。他是什么人？”
王国斌往前走了一步：“章主任，这一户叫陈水根，渔业队的，家里五口人，两条船，三间瓦房，还有一个鱼塘。船和鱼塘是按评估价补的，评估报告在镇里，我让人去拿。”
“不用拿。”章副主任摆了摆手，回过头看着翟俊平，“翟县长，这张表到时候就这么摆着？”
“就这么摆着。”
市里陪同的一位副秘书长在边上忍不住插了一句，说这上头有名有姓有钱数，万一哪个老百姓当着王书记的面喊一嗓子，说自己家的数不对，是不是就被动了，要不要换成一张汇总表。
翟俊平还没开口，章副主任先笑了：“汇总表王书记见得多了。”
就这一句，那位副秘书长再没提过换表的事。
十五号晚上，林启明到了陵东。翟俊平去宾馆见了他一面，回到安江已经十一点多。他洗了把脸，把汇报稿又顺了一遍，刚躺下，外头的窗玻璃上响了几声。
他起先没在意，过了一会儿，响成了一片。
下雨了。
翟俊平腾地坐了起来，抓起手机就拨汤卫东的电话。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汤卫东的声音里带着风声雨声，还有柴油机突突突的动静。
“县长，我在路上呢！人都叫起来了，碎石备了四十车，哪儿软垫哪儿！”
翟俊平攥着手机，半天说了一句：“老汤，注意安全，我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