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向阳是一月中旬到的，跟韩明坐的同一辆车。
市委组织部来送的是一位姓孔的副部长，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在县委三楼的会议室开了个常委扩大会，宣读了两个人的任职文件，前后不到半个钟头。郭向阳坐在许怀章右手边，韩明坐在他旁边，个子瘦高，脸也窄，从进门到散会，除了表态发言那一段，嘴就没张过。
表态的时候郭向阳讲了五六分钟，讲得很实在，说他在陵东干了八年得罪人的活，到这儿改干补窟窿的，不会的多，大家担待，往后要跟许书记学。说到这儿他扭头看了翟俊平一眼，又说也要跟翟县长学。
韩明的表态只有三句话。他说他服从组织安排，说安江的纪检工作有基础，他接着往下干，说请同志们监督。说完就坐下了，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拿钢笔在第一页上写了日期，然后就一直低着头。
散了会，许怀章拉着郭向阳去他办公室坐。翟俊平走在后头，听见许怀章问道：“郭书记跟翟县长，是老相识了？”
郭向阳说那可不，他在河口那会儿，我就在县里，那小子一年到头往县里跑，跑项目跑资金，见了谁都喊叔。许怀章笑着说那是他会来事，又问郭向阳的外甥是不是就是纪委那个周峰，郭向阳说是，那兔崽子刚调市里去了，走之前还不放心他舅。
许怀章到任以后的第一次正式常委会，是一月二十号下午开的。
会前三天，县委办把议题和材料送到了每个常委手里，厚厚一沓，最上头一份是《中共安江县委常委会议事规则（修订稿）》。吴刚送材料来的时候特意交代了一句，说书记讲了，材料提前三天发，谁要是开会的时候才翻第一页，他要点名的。
翟俊平把那份修订稿看了两遍。原来的议事规则是零三年李春林定的，薄薄四页纸，修订稿改成了十一页，前头讲民主集中制，讲集体领导和个人分工负责，中间一大段讲三重一大，后头附了一张表。表里列着哪些事必须上常委会，其中有一条写的是，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划拨、收回及重大规划调整的事项，由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他在这一条底下拿铅笔画了一道线。
按原来的老规矩，土地挂牌是县政府的事，县长办公会研究，报县委备个案。李春林在的时候，备案备得勤，研究研究得少，东扩那两千八百多亩地就是这么一批一批出去的。这一条改了，往后安江的地，县委说了算。
常委会在县委三楼的大会议室开。长条桌，许怀章坐中间，翟俊平和郭向阳一左一右，往下是赵德厚、陈刚等几名常委，组织部长那个位子空着，桌签都没摆。吴刚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做记录，面前摆了两支笔。
许怀章先把议事规则讲了一遍，讲得很细，讲到三重一大那一段，他停下来说道：“我讲几句心里话。安江这两年出的事，根子在哪儿？根子就在一个人说了算。一个人说了算，好人也给你变成坏人。这个规矩改了，首先管的是我，我这个书记第一个受约束，是不是这个道理？”
没人吭声。郭向阳在旁边翻材料，翻得哗哗响。
许怀章看了一圈，最后看向翟俊平：“翟县长，土地这一条，县政府那边有啥意见？”
翟俊平说道：“许书记，这一条我同意。县政府那边执行就是了。我就补充一点，研究土地的会，县政府分管的副县长和国土局、规划局的同志列席，有啥情况当场说清楚，省得会开完了再扯皮。”
许怀章说这是当然，让吴刚把这条加进去。
赵德厚接着又补了一句，说土地的事上常委会，他没意见，就是征地补偿这一块，往后能不能也写进去，地卖多少钱上会，老百姓手里拿多少钱也得上会。
许怀章看了他一会儿，说赵县长这个意见好，让吴刚也记上，征地补偿的标准和兑付情况，土地议题上会的时候一并汇报。
韩明从头到尾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一页。陈刚说政法委这边没意见。轮到何莉，她先说同意，然后话头一转，说宣传部这边春节前有个想法，想拍一部安江新貌的专题片，从许书记到任开始拍，拍许书记下乡调研、走访困难群众，过了年在县电视台和市电视台播，对外展示一下安江的新班子新气象。
她说完，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许怀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他说道：“何部长，这个想法是好的。不过我讲一句，宣传口不要围着书记转。我下乡是干活去的，不是去拍片子的。安江新貌，新在哪儿？柳湾新村那一百来户人家过年能住进新房子，那是新貌，东扩那三百多户期房户钱能要回来，那是新貌。你拍我，拍出来是个啥？”
何莉的脸一下子红了，说许书记批评得对，宣传部回去再研究研究。
“也不是批评。”许怀章摆了摆手，语气又缓了下来，“春节前柳湾新村交钥匙，那个可以拍，拍老百姓，拍房子，别的就算了。”
何莉低头在本子上写字，写了几个，又划掉了。
接下来是分工。别的都是老一套，就一处新鲜，是东扩那一片单独成立一个领导小组，许怀章自己当组长，翟俊平当常务副组长，成员有城建、国土、规划、财政、法院和公安。
最后是陈刚，他说春节前维稳压力大，江岸花园那些期房户放出话来，说两会期间要去省里，有几个人已经买好了车票。许怀章问翟俊平怎么看。翟俊平说期房户的事，县政府先摸清底数，春节前他去江岸花园跟他们见一面。
“你亲自去？”许怀章问。
“我去。”
许怀章点了点头，说那就散会。
散了会，郭向阳跟着翟俊平下楼，走到二楼拐角，没人了，他把那份议事规则卷成一个筒，在手心里拍了两下，说道：“这个许书记，讲话一套一套的，我听着跟上党校的课似的。”
翟俊平说郭叔，您少说两句。
郭向阳哼了一声，又说道：“领导小组，组长是他，常务副组长是你。往后东扩那块，出了好事是组长的，出了岔子……”
“郭叔。”
郭向阳闭上嘴，把卷成筒的材料往腋下一夹，说他回办公室看文件去了，说完摇摇晃晃地往楼上走了。
翟俊平站在拐角那儿，从窗户往下看。院子里何莉正往外走，走得很快，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嗒嗒响，走到车边上，司机给她拉开门，她站在那儿没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打了很短，就几句话，挂了才上车。
他下到一楼，韩明在楼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人。看见他，韩明说道：“翟县长，东扩那个领导小组，成员里头有法院，有公安，没有纪委。”
翟俊平说名单是许书记定的。
韩明说他知道，他就是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