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峰去了平湖镇。他只带了办公室一个年轻科员，车到镇政府门口，亮了身份，说县纪委来检查信访件办理情况。
镇长刘德才迎出来。这人四十出头，中等个，脸晒得黑，握住周峰的手不放：“周书记，欢迎欢迎！您到任我们还没去县里拜望，倒让您先跑下来了。有什么指示您说，我们一定照办。”
“刘镇长，客气话就不说了。”周峰说，“柳湾村那个魏会计，听说让镇上叫来核对账目了。我要见一见。”
刘德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堆了起来：“周书记消息真灵通。老魏啊，账上有点小出入，叫来对一对，昨天就让他回去了。”
“回去了？”
“回去了，回去了。就是一点误会。他年纪大了，账记糊涂了，我们陪着他对了一晚上，都对上了。”
周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廊下站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在抽烟，眼睛不住地往这边瞟。他说：“回去了也不要紧，柳湾村又不远。麻烦刘镇长派人把他叫来，我问他几件事，问完就走。”
“这……老魏腿脚不好，来一趟不容易。要不周书记有什么想问的，我替您转达？”
“刘镇长，信访件办理要当面回访举报人，这是规定。你要是不方便，我自己去柳湾村找他也行。”
“方便方便，我这就叫人去找！”刘德才转身吩咐下去，把周峰让进会议室。周峰等了快一个钟头，魏会计才被人领进来。
老头六十来岁，背有点驼，进门先朝刘德才看了一眼，才冲周峰挤出个笑：“周……周书记。”
周峰给他倒了杯水，他两只手接过去，手在抖。周峰说：“老魏，别紧张，我就核实几个情况。柳湾村的征地补偿款，是不是你经手发的？”
魏会计低着头，半天才“嗯”了一声。
“村里领款的花名册还在吗？”
“交……交给镇里了。原件、复印的，都交上去了。”
“那三封信……”
“周书记，是我老糊涂了，账没算明白就瞎写。”魏会计抢着说，头埋得更低，“镇里领导都跟我讲清楚了，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刘德才站在门口，还是那一脸笑。周峰没再往下问，起身告辞。刘德才一直送到车边，拉着他的手压低了声音：“周书记，我们平湖镇的工作一向经得起查。有些老百姓不懂政策，瞎举报，您别往心里去。中午留下吃个便饭？”
“饭就不吃了，刘镇长留着招待别人吧。”周峰笑了笑，上了车。
回到县里，他直接进了翟俊平办公室：“账被收走了，原件、复印件全在镇里。魏会计吓得不轻，当着刘德才的面，一句实话不敢说，反过来说举报信是自己老糊涂了瞎写的。”
翟俊平放下手里的材料：“人没事吧？”
“人没事，没挨打，就是废了，指望不上他开口了。刘德才那个得意劲儿，我看着真想给他一拳。”
“意料之中。”翟俊平说，“他们放的是人，收的是账。”
“那咱们手里那份还用不用？”
“用，但不是现在。刘德才急着收账，说明他心虚。账收得越急，留下的破绽越多。就让他去平，去改，去补，改一笔就多一个口子。他改过的账和咱们手里这份一对，哪一笔动过手脚，清清楚楚。”
周峰说：“你的意思是，先不动？”
“先不动。周峰，安江这潭水比咱们想的深。刘德才后头是孙建国，孙建国后头是马国梁。你猜马国梁后头是谁？”
周峰没吭声，等他往下说。翟俊平却不说了，在笔记本上“刘德才”三个字下面添上“孙建国”，再往下画了个箭头，箭头底下打了个问号。
“先放着，让他们再扑腾几天。”
“行，听你的。”周峰说，“反正跟了你这些年，你哪回说先不动，后头都有人要倒霉。”
当天晚上，马国梁在家里的书房坐了很久，抽了三根烟，才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老领导，是我，国梁。”他把声音放得很低，“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了。安江这边有点动静，新来的那个纪委书记，手伸到平湖镇了。”
那头说了一阵。马国梁不住地点头：“是，是，我明白。面上的事，我已经让人抹干净了，账也在补……您说得对，一个镀金的，翻不了天。”
那头又说了几句。马国梁笑了：“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您保重身体，过些日子我去省城看您。”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个号码在省城，他背得烂熟，平时很少拨，可只要拨通了，天就塌不下来。
同一个晚上，翟俊平的笔记本也摊在桌上。“刘德才”“孙建国”“马国梁”三个名字串成一条线，最底下是那个问号。
问号是谁，他清楚。前世安江这个案子最后闹得很大，连着两任县委书记、两任县长全部落马，口子就是平湖镇的征地款，从镇里通到县里，通到市里，最后通到了省城。现在一网下去，只能捞上来刘德才这样的小鱼。
他在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不急”，合上笔记本，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