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仙楼,二楼雅间内。
酒席撤去,赵班主识趣地关门退下,屋内只剩下朱雄英与赵怜爱相对而立。
朱雄英端着茶盏,看着眼前女子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轻笑一声,打破了沉寂:
“在方才的饭桌上,你便频频看我,似乎有满腹心事要讲。”
“眼下此间唯有你我二人,赵姑娘若有什么难处需要我相助,但说无妨。”
“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赵怜爱娇躯微微一颤,眼眶泛红,晶莹的泪珠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噗通。”
她竟直接屈膝跪倒在地,带着几分凄楚与哽咽道:
“公子……小女子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敢冒昧求到公子门下……”
“起来说话,我不习惯别人动不动就跪。”
朱雄英抬手虚扶,语气沉稳,“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
赵怜爱擦了擦腮边的泪花,缓缓站直身子,平复了激荡的情绪,这才低声倾诉:
“小女子本是北平府人,九岁那年,父母带着我走海路南下广东投奔亲戚。”
“可眼见着快要抵达广东海域,风浪之中,忽然杀出一大伙凶残至极的海匪……”
说到此处,赵怜爱指节发白,声音都在颤抖。
“他们强行登船,不光将船上的金银财物劫掠一空,更是……当着我的面,残忍杀害了我的父母!”
“他们原本还企图将我掳走,幸得大明巡海的水师战船及时赶到开炮轰击,那群恶贼才仓皇逃窜。”
“我虽捡回一条命,却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爆发出浓烈的恨意:“后来我四处流浪,靠着唱戏有了些虚名,便一直在暗中探查这伙海匪的跟脚。
几经辗转打听,才终于查明,当年残害我父母的,正是海上巨寇陈祖义的麾下!”
“陈祖义?”
朱雄英眉心微动,诧异地脱口而出。
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盘踞在南洋外海的一代巨寇,战船百余艘,贼众过万,烧杀劫掠、横行大洋,甚至公然对抗朝廷海禁政策与各藩属国商船,乃是大明海疆的心头大患。
“正是此贼!”
赵怜爱咬牙切齿地点头,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年来,我明里暗里求过不少有权有势的贵客,求他们动用朝廷或地方上的力量替我剿匪报仇。”
“可那些人不是虚与委蛇,便是听闻陈祖义的凶名后望而却步……”
“甚至,连周王殿下听闻此事,也直言陈祖义远遁海外荒岛,水师远征靡费甚巨,朝廷无暇顾及,他亦是爱莫能助。”
说到这里,赵怜爱抬起婆娑的泪眼,希冀而忐忑地凝视着朱雄英。
朱雄英神色微凝,自然听懂了她未尽的言语。
连亲王都办不到的事,她却将最后的希望押在了自己身上。
“陈祖义啸聚海外,非一朝一夕可除,更关乎大明水师调度与海防大局。”
朱雄英没有立刻夸下海口,语气平静地道,“此事牵扯极广,我需要仔细斟酌一番。”
赵怜爱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像是抓住了溺水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倘若眼前之人随口应承,反倒可能是信口开河;这般慎重思量,恰恰说明他真有通天的手段与权衡的资格!
“多谢公子!”
赵怜爱再次伏身拜倒,声音决绝而颤抖:
“若是公子真能替小女子手刃陈祖义,报了杀父杀母之仇,小女子这条命便是公子的!
日后愿为奴为婢、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朱雄英上前一步,伸手托住她的双臂,将她扶了起来。
“言重了。你先安心在戏班待着,容我考虑几日,过些天给你一个准信。”
赵怜爱红着眼眶,乖巧地连连点头:“小女子静候佳音。”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朱雄英整了整衣袍,转身准备告辞。
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馨香再次钻入了朱雄英的鼻翼。
这股香气清冷出尘,绝非市面上任何胭脂俗粉所能调配。
朱雄英脚步一顿,侧过头,有些好奇地低声问道:
“赵姑娘,方才在席间便觉有些奇特,你身上这股香气,究竟是何种熏香?”
听到这话,赵怜爱的双颊骤然飞起两抹娇羞的绯红。
她低下头,有些局促不安地轻声解释:
“回公子……并非小女子熏染了香料,而是……小女子自幼便身带异香,乃是天生之体。
以往在市井流落,好几次都因为这引人注目的异香招惹来歹人觊觎,数度身陷险境。
若不是赵班主多次拼死仗义出手掩护,小女子恐怕早就……”
说到最后,她神色有些凄楚,显然这常人艳羡的天赋,于她而言反倒是半生颠沛的灾厄。
朱雄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再多作言语,转身大步走出了雅间。
不多时,迎仙楼外的长街上,一辆外表低调的马车缓缓驶动,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赵怜爱倚在二楼窗边,久久注视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的轮廓,双手紧紧绞着帕子,喃喃自语:
“希望这次……真的能成功吧。”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真的太累了……”
……
皇宫,紫禁城御书房。
檀香袅袅,烛火通明。
朱雄英换回了常服,静静端坐在龙椅之上,眉宇间尽是天子独有的威严与霸气。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谢无咎到了。”陈芜轻手轻脚地上前禀报。
“宣他进来。”朱雄英头也不抬地翻开一本折子。
“臣谢无咎,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披飞鱼服的谢无咎快步入内,单膝跪地,行礼干脆利落。
朱雄英合上奏折,目光如鹰隼般直刺而下,开门见山地冷声问道:
“谢无咎,东南海疆的那群跳梁小丑……那个叫陈祖义的贼首,如今在大洋之上,到底是个什么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