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在场数百名宾客怔在原地,半晌无人出声。高家的护卫并非寻常家丁,而是从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个个久经厮杀。
然而,十余人联手围攻,不仅没能碰到叶无忌的衣角,反倒被他尽数放倒。
更令众人心惊的是,叶无忌始终只用一只手,连兵器都不曾动用。
曹定山藏在廊柱后,喉结不由得动了一下。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叶无忌为何敢独闯相国府。以这样的身手,大理境内能与之匹敌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段兴业眸光微动。
叶无忌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段氏若能将此人拉拢过来,日后与高家抗衡,便能多出一份助力。
高泰祥仍坐在太师椅上,神色阴沉。
他早就知道叶无忌身怀武功,也知道高明远的手臂是被此人折断的。可他先前只当叶无忌仗着一身蛮力逞凶,并未真正将其放在眼里。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站在台阶上的莫三爷微微眯起双眼。
方才叶无忌出手时,他始终盯着对方。那套掌法乍看毫无章法,掌力却忽刚忽柔,转换之间没有半分滞涩。
武者的内功路数一旦成形,便极难兼修属性相克的真气。叶无忌究竟练的是什么功夫,竟能将两种截然相反的内力融于一身?
莫三爷暗自估量。即便换成自己,也能击败那十几名护卫,却绝不可能像叶无忌这般从容。
高明远又惊又怒,指着叶无忌厉声叫道:
“莫爷爷,杀了他!快杀了他!”
莫三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双手拢在袖中,幽冥真气已经贯注掌心,只等高泰祥一声令下。
高泰祥从太师椅上起身,缓步走到阶前。
“叶统辖,好手段。大宋果然藏龙卧虎。”高泰祥语气森冷,“不过,你若以为凭这点功夫便能在相国府来去自如,未免太小看高家了。”
说罢,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正厅两侧的偏门同时打开,上百名身披重甲的士卒鱼贯而入,迅速将叶无忌围在中间。
前排甲士举盾逼近,后排长枪从盾牌间隙探出,锋刃齐齐对准叶无忌。整座军阵进退有序,没有留下明显的破绽。
这些人不是单打独斗的江湖武夫,而是真正经历过战阵的悍卒。一旦军阵合围,便会轮番进逼,不断消耗被困之人的体力。即便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稍有不慎也会命丧阵中。
主桌旁的两名黑脸汉子也同时起身,分守叶无忌左右,随时准备截杀。
叶无忌环顾四周,心里暗暗叫苦。
一灯呢?
本参那个秃驴就这么难抓?
再不来,今天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心里虽然没底,叶无忌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慌乱。他反而从旁边的桌上抓起一把瓜子,慢条斯理地嗑了起来。
“相国大人,您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实在吓人。”叶无忌吐掉瓜子壳,笑道,“晚辈胆子小,最见不得血。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谈,非要拼个鱼死网破?”
“鱼会死,网却未必会破。”高泰祥冷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那可未必。”
叶无忌摇了摇头。
“相国大人刚才也看见了,晚辈别的本事不敢夸,轻功还算过得去。眼前这些人想把我留下,恐怕没那么容易。只要我今日活着走出相国府,大理相国勾结蒙古、谋害大宋使臣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天下。”
叶无忌敛去笑意,直视高泰祥。
“到了那时,国主便有了讨伐高家的名分。各部首领和地方土司也会借势起兵。相国大人,高家真能挡得住国主与诸部联手吗?”
高泰祥没有立刻开口。
高家如今虽然把持朝政,却尚未彻底压服段氏与各部。此时一旦背上通敌叛国、杀害宋使的罪名,国主便可名正言顺地号召诸部讨伐高家。
即便今日能杀了叶无忌,也未必堵得住在场数百名宾客的嘴。消息一旦外泄,高家目前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
可若就此放叶无忌离开,高家的威望必然受损。更麻烦的是,段明珠一旦去了临安,高明远的婚事多半也会落空。
叶无忌看出了高泰祥的迟疑。
威胁已经足够了。
继续逼下去,反而可能让高泰祥不顾后果地下令围杀。他必须拿出一点实际的好处,让对方有台阶可下。
“相国大人,我们未必一定要做敌人。”叶无忌收敛笑意,正色道,“明珠郡主奉旨前往临安,于高家未必是坏事。大宋虽不复鼎盛,在西南诸国间仍有分量。郡主此行若能与临安朝廷结下一份善缘,高家日后若要与大宋互通商贸,也会便利许多。”
他稍作停顿,又道:
“至于婚约,等郡主自临安归来再议也不迟。相国大人以为如何?”
高泰祥没有急着回答。
他听得出来,叶无忌所谓的“归来再议”,不过是拖延之词。段明珠一旦离开大理,这桩婚事多半就成不了了。
可若此刻继续逼迫,叶无忌很可能拼死突围。到时今日发生的一切传扬出去,高家与蒙古之间的谋划也会随之暴露。
权衡再三,高泰祥终于抬起手,示意甲士们收起兵刃。
前排甲士缓缓后退,严密的军阵随之散开。
“叶统辖果然好口才。”高泰祥重新坐下,“既然大宋官家有旨,国主也已应允,此事又关乎两国邦交,老夫自然不会阻拦。明珠郡主出使临安,便依旨办理。”
他盯着叶无忌,话锋随之一转。
“不过,此去临安山高路远,叶统辖一路上可要多加小心。如今世道不靖,山贼草寇多得很。”
叶无忌听得明白。
这不是关心,而是明晃晃的威胁。只要他离开大理城,高家必然会派人截杀。
追杀就追杀吧。
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把铜铁弄到手。至于后面的账,慢慢算。
“多谢相国大人提醒。”叶无忌拱了拱手,“晚辈命硬,寻常山贼还奈何不了我。”
说完,他转头看向段兴业。
“段大人,相国大人深明大义,已经同意郡主出使。这换庚帖的仪式,是不是也该暂且停下了?”
段兴业压下心中的喜意,快步走到香案前,将段明珠的庚帖收了起来。
“国主早有旨意,国事为重。既然郡主要出使大宋,婚约便等郡主归国后再议。”
高明远胸口剧烈起伏,双眼死死盯着叶无忌,却不敢违逆高泰祥的意思,只能眼睁睁看着段兴业收走庚帖。
一场几乎见血的冲突,总算暂时平息下来。
叶无忌拍掉指尖沾着的瓜子屑,转身朝府门走去。
“相国大人,高公子,晚辈尚有要事,就不留下喝喜酒了。告辞。”
他走得不疾不徐,丝毫不显慌乱。沿途的宾客纷纷避让,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忌惮。
直到叶无忌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莫三爷才走到高泰祥身旁,低声问道:
“相国,当真就这么放他走了?”
高泰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缓缓呷了一口。
“放他走?”
他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
“你带人跟上。调一百名甲士,换下军服,分批出城。等他到了僻静处再合围,动手利落些,别让他逃了。”
“我去找乌恩上师助你!”
高泰祥看了一眼已经收起庚帖的香案,神色愈发阴沉。
“一个小小的统辖,也敢坏高家的事。叶无忌一死,这趟临安之行自然走不成。”
“明远的婚事,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