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带着全真教残存的数十名弟子,从终南山后山那条隐秘的小径逃出来时,每个人的道袍都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泞和血迹。
他们不敢走大路,不敢住客栈,甚至不敢在任何一个村庄停留超过半日。
权力帮的追兵虽然被尹志平用悬崖上的金蝉脱壳之计甩掉了,但暗香堂的密探无处不在。
谁也不知道哪个路边的茶摊老板,就是权力帮的眼线。
他们在深山老林中穿行了整整一个多月,风餐露宿,昼伏夜出。
渴了喝山泉,饿了摘野果、挖草根。
偶尔遇上偏僻得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才敢用贴身藏着的几枚铜钱,换几块粗粮饼充饥。
数十人挤在潮湿的山洞里过夜,日夜听着洞外狼嚎夜啼。
人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狼狈至极。
若不是道袍上还残留着全真教的松纹印记,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群逃荒的难民。
尹志平的后腰,旧疾一直在隐隐作痛。
这一个多月的逃亡颠沛,让老毛病发作得愈发频繁。
每一次疼起来,都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嵌在脊椎骨缝里,刺骨剧痛,逼得他直冒冷汗。
可他始终咬牙强忍,一声不吭。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这数十名残存弟子,唯一的希望与支柱。
丘处机临行前交给他的那封密信,他一直贴身藏在怀中。
信纸被汗水浸透、又被体温烘干,反复无数次,早已脆得几乎一碰就碎。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是丘处机亲笔所书。
若全真教遭遇灭顶之灾,便去往三处地点,寻访师叔周伯通。
分别是:终南山后山百花谷、襄阳城外无名山洞、东海之滨隐秘渔村。
他先去了百花谷,谷中空无一人,唯有几只野蜂在残花间缓缓飞舞。
再赴襄阳城外无名山洞,洞内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石桌上还放着半只风干发硬的烤野兔,石壁旁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大字:
“老顽童到此一游,不服来追。”
尹志平望着字迹,只能苦涩一笑。
师叔随性贪玩、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纵是天塌地陷,也从未改过。
他带着一众弟子在洞口苦等三日,等来的只有一场连绵秋雨。
众人被淋得浑身湿透,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继续赶路。
辗转千里,历经无数艰险,众人终于在东海之滨,找到了周伯通隐居的隐秘渔村。
这座渔村藏在陡峭礁石群后方,仅有一条海风侵蚀、坑洼不平的羊肠小道连通外界。
每逢涨潮,小路便被海水彻底淹没,渔村瞬间化作与世隔绝的海上孤岛。
周伯通常年避世于此,远离江湖纷争。
闲暇时,他便在海滩教几名渔民孤儿练拳,或是和村里孩童比赛打水漂,活得逍遥自在。
他最疼村里一个叫小石头的虎头虎脑小男孩。
那孩子眉眼灵动,依稀有些像他当年在终南山带过的小道士,只是岁月久远,早已模糊不清。
尹志平带着满身风霜、狼狈不堪的一众弟子寻来之时。
周伯通正蹲在渔村外的礁石上,和一群孩童比赛打水漂。
海风肆意吹乱他花白蓬乱的头发,手中还攥着半只没啃完的烤鱼。
数月避世,他依旧是一身破旧道袍,须发纠缠杂乱。
脸上常年挂着孩童般纯粹的嬉笑,无忧无虑。
可当他抬眼看见尹志平一身血污、衣衫褴褛、形如难民的模样时。
脸上所有的嬉笑打闹,在一瞬间彻底凝固,荡然无存。
“你是……志平?”
周伯通猛地从礁石上纵身跳下,手中烤鱼啪嗒落地,他浑然不顾。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尹志平身前,粗糙有力的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肩膀。
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血,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全真教怎么了?丘处机那个牛鼻子呢?他为何没有同你前来?”
尹志平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礁石之上。
身后数十名全真残余弟子,齐齐屈膝跪地。
悲凉的哭声穿透海风,在滔滔浪涛声中远远传开。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封浸透汗水、褶皱不堪的密信,双手高高呈上。
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痛与自责:
“师叔,全真教没了。七位师叔伯,尽数殉道。”
“重阳宫被赵志敬的权力帮血洗,藏经阁典籍被尽数搬空,宗门金库财宝悉数运往中都。”
“教中数百弟子,死的死、降的降,分崩离析。”
“弟子无能,守不住山门,只带出这数十名师弟苟活。”
“您是全真教如今仅剩的长辈,求师叔出山,为全真教报仇雪恨!”
周伯通接过那封薄薄的密信,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拆开去看。
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肉眼可见的颤抖。
往日嬉皮笑脸、无忧无虑的神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如海的哀恸。
他静静伫立在海风礁石之上,白发被狂风吹得凌乱翻飞。
海浪反复拍打脚边礁石,溅起的水花打湿破旧道袍下摆,他浑然不觉。
“全真教……没了?”
他的声音极轻极哑,似自问,又似喃喃自语。
“师兄毕生创下的基业,全真七子毕生坚守的道统,千年重阳宫、传世藏经阁……尽数没了?”
“赵志敬……那个当年被我全真逐出师门的叛徒!”
“叛出师门尚且不够,竟要赶尽杀绝,屠我满门!”
尹志平压着心底剧痛,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告知周伯通。
桃花岛大战爆发之时,他驻守终南山重阳宫,未曾亲眼目睹战局。
但战后,大汉朝廷刻意将此战始末,传遍天下。
皇后完颜宁嘉亲自授意礼部,大肆宣扬赵志敬的赫赫威名。
将他独战全真七子、抗衡天下五绝、尽数斩杀一众宗师、突破武道天堑的事迹,编撰成邸报,传遍各州各县。
再由天下说书人添油加醋、大肆渲染。
目的只有一个——震慑天下。
让世间所有人都知晓,赵志敬武功通天彻地,当世无敌。
但凡敢与大汉、与权力帮为敌者,必先掂量自身性命。
这些惨烈真相,都是尹志平带着弟子逃亡途中,从逃回来的俗家弟子口中、从各地官府布告、茶馆闲谈中,一点点拼凑完整。
丘处机一剑穿心、马钰拦腰殉道、王处一剑封咽喉。
洪七公从容自尽、一灯大师安然坐化、郭靖震碎五脏、欧阳锋一掌毙命。
每一个血淋淋的细节,都是邸报大肆宣扬、世人津津乐道的战绩。
尹志平每吐出一句,周伯通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待到尽数说完,周伯通怒极攻心,猛地将地上烤鱼狠狠砸向礁石。
鱼肉四溅,声响震天,吓得海边嬉戏的孩童瞬间四散奔逃。
唯有小石头跑出几步,又怯生生驻足回头。
看着往日温柔陪他玩耍的白发爷爷第一次暴怒,眼底满是惊惧。
“丘处机!你这个牛鼻子!”
周伯通仰天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你逞什么强!打不过为何不跑!七人不敌,为何不分头逃生!”
“你们尽数殉道、一死了之,倒是干净洒脱!”
“却把偌大全真教、千年道统,丢给我这个老不死的!我不管!我绝不插手!”
他嘴上厉声呵斥、扬言不管,身形却猛地转了过去。
宽厚的后背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藏在呼啸海风之中。
浪花溅湿满头白发,分不清脸上湿漉漉的,是冰冷海水,还是滚烫泪水。
就在此时,渔村外的羊肠小道上,又一队人马风尘仆仆、疾行而来。
为首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成,却肩宽背挺。
眉宇凌厉刚毅,自带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韧劲。
他身着洗得褪色的旧战袍,衣袍宽大不合身,袖口层层挽起。
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漆皮斑驳磨损,尽显颠沛沧桑。
少年身后,跟着数十名满面风霜、眼神坚毅的随从,人人眼底燃着刻骨不灭的仇恨怒火。
这名少年,正是金国遗臣耶律楚材之子——耶律齐。
耶律楚材原为蒙古窝阔台汗宰相,权倾一时。
窝阔台死后,赵志敬扶持华筝登上天可汗之位,掌控蒙古全境。
耶律楚材誓死不愿臣服叛臣,带着少数忠心旧部远逃西域。
意图联络术赤、察合台残余势力,伺机再起。
可权力帮的追杀从未停歇,暗香堂杀手遍布天下。
数月之前,耶律楚材藏身的西域隐秘山谷被找到,身中奇毒,含恨而终。
临终之际,他死死攥住耶律齐的手,拼尽最后一口气,只吐出“赵志敬”三字,便撒手人寰。
直至如今,耶律齐依旧不知,父亲最后余下未尽之言,是让他隐忍求生,还是誓死复仇。
耶律齐与周伯通素有师徒缘分。
昔年周伯通游荡蒙古草原,闲来无事,见年幼的耶律齐根骨极佳、心性坚韧。
便随性传授他一身精妙拳法,虽无正式拜师礼,却实打实是他唯一的授业恩师。
耶律齐一生敬重周伯通,始终以弟子之礼相待,从未有半分怠慢。
他自幼苦修周伯通所传武学,根基扎实、拳法精湛。
只是年纪尚轻,内力尚未大成,火候略有不足。
此番他带着父亲残余旧部,一路躲避权力帮追杀,辗转四方。
多方打探之下,得知周伯通隐居东海渔村,便千里寻师至此。
却未曾想,在此绝境之地,偶遇了尹志平与全真残余众人。
两拨绝境之人,在东海海滩相逢,彼此交换一路遭遇与血海深仇。
听完全真教满门覆灭的惨烈经过,耶律齐胸中怒火滔天。
他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坚硬礁石之上,指节瞬间崩裂出血,刺骨剧痛,却浑然不觉。
“赵志敬!”
少年咬牙低吼,声音嘶哑如狼啸,穿透凛冽海风。
“又是你!我父惨死你手,全真满门被你屠戮!”
“此贼一日不死,江湖无宁日,天下无太平!”
“我千里寻师,只求请恩师出山,联手抗衡此贼,清算血海深仇!”
尹志平依旧跪在礁石之上,双手死死攥住周伯通破旧的道袍下摆。
抬眸之时,满脸泪痕,满眼哀求:
“师叔,重阳真人一手创立全真教,千年道统,香火不绝。”
“如今七子殉道、弟子凋零、山门覆灭,道统濒临断绝!”
“您是重阳祖师亲传师弟,是全真最后的长辈、最后的根!”
“普天之下,唯有您,尚有一战之力,能制衡赵志敬!”
“您若袖手旁观,全真道统彻底断绝,重阳祖师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耶律齐随即单膝跪地,抱拳恳切高声道:
“师父!赵志敬狼子野心、武功盖世,杀伐天下、无人能挡!”
“大理覆灭、丐帮凋零、白驼灭门、全真尽毁,无数忠义之人惨死其手!”
“若再无人制衡,天下终将沦为他一人私土!”
“弟子不求师父一战定乾坤,只求师父念在祖师恩情、念在天下苍生!”
“恳请恩师出山,振臂一呼,联合天下残存英雄,共抗奸贼!”
周伯通被两人一左一右跪地恳请,花白白发在狂风中肆意飞舞。
素来随心所欲、从无牵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深重的为难与迟疑。
他缓缓蹲下身子,捡起一块碎石,漫无目的地在礁石上反复划动。
海浪一遍遍冲上脚边,溅起的海水打湿他眉眼,他也懒怠擦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坦诚直白,毫无逞强:
“你们口中的赵志敬,我早有耳闻。”
“能独战全真七子、抗衡天下五绝,尽数斩杀当世宗师。”
“这般武功,早已远超当年我师兄王重阳。”
“我老顽童贪玩归贪玩,却不傻。”
“我的修为,尚且不及丘处机,自然万万打不过他。”
“我一辈子贪生怕死、爱闹爱玩,还想多活几年,养蜂戏水、掏鸟摸鱼。”
“你们让我去正面拼命,纯属送死,我绝不干。”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手中石子狠狠掷向大海。
石子在海面接连飘出十数道水纹,方才沉沉沉入海底。
他站起身,伸手轻轻将跪地的尹志平扶起,抬手拍去他肩头尘土。
动作轻柔,像长辈安抚受委屈的晚辈。
往日嬉闹全然褪去,眼底只剩从未有过的郑重与肃穆。
“但——赵志敬毁我师兄基业、屠我全真满门、杀我无数师侄。”
“这笔血海深仇,我周伯通,绝不装作不知、置之不理!”
“我虽打不过他,却能搅得他不得安宁!”
“我老顽童一生无甚大本事,唯独搅局闹事、逍遥游走天下无人能及!”
“你们只管说,需要我做什么!”
“正面单挑、硬拼龙象般若功,我不去,老骨头经不起一掌拍成飞絮!”
尹志平和耶律齐闻言,瞬间热泪盈眶,连忙拭去脸上泪痕。
濒临绝望的心底,终于燃起一缕微光希望。
耶律齐振奋抱拳:“师父肯出山相助,便是我等最大胜算!”
“当下之急,并非贸然决战,而是寻一处安稳落脚之地。”
“避开权力帮追杀,收拢天下残存忠义之士,合纵连横、积蓄力量!”
“赵志敬纵然绝世无双,终究只是一人之力。”
“天下人心所向,众志成城,终有翻盘之日!”
周伯通挠了挠满头乱发,故作洒脱地挥了挥手。
一把拉起尹志平,又催促耶律齐起身:
“行了行了,别哭哭啼啼,闹得老顽童心烦意乱。”
“先安顿下来,填饱肚子再说!”
“我这海边鲈鱼肥美鲜嫩,比终南山山鸡还香,我烤给你们吃!”
他嘴上依旧没心没肺、随性洒脱。
可转身弯腰捡拾方才掉落烤鱼的背影,却异常沉重蹒跚。
海风呼啸,浪涛翻涌。
茫茫东海之上,周伯通望着无边无际的沧海,恍惚陷入久远回忆。
很多很多年前,终南山巅。
师兄王重阳亲自为年少顽皮的他束发,轻声长叹。
“师弟,你天性散漫、不喜拘束,一辈子学不会正经处世。”
“但你要记住,全真香火,代代相传,无论何时,不可断绝。”
彼时的他,年少贪玩、肆意妄为,只当师兄老生常谈、多管闲事。
嘻嘻哈哈敷衍应答,转头便溜下山掏鸟摸鱼、逍遥度日。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固若金汤、昌盛千年的全真教,终有覆灭一日。
直到今日,山门破碎、七子殉道、道统濒危。
他才幡然醒悟,听懂了师兄当年那句沉甸甸的嘱托。
只是沧海桑田,时过境迁,一切都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