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吉剌部的营地坐落在斡难河上游一处水草丰美的河湾里。
三面环水,一面靠着连绵起伏的草丘。
营地中有百余顶灰白色的毡帐,炊烟袅袅升起,在草原深秋的晴空下画出几道淡蓝的烟柱。
比起成吉思汗金帐那连绵十里的恢弘气势,这里不过是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当华筝和赵志敬策马出现在营地外的缓坡上时,最先发现他们的是一个在河边打水的少女。
她手中的木桶骨碌碌滚下河岸,转身便往营地深处跑,一边跑一边用弘吉剌部的方言尖声喊着什么。
不多时,整座营地便沸腾了起来。
老人们拄着拐杖从毡帐中颤巍巍地走出来,妇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到营地门口。
孩子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光着脚丫在草地上追逐,好奇地张望着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营地的栅栏门被推开,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在族人的簇拥下迎了出来。
为首的大长老拄着一根磨得光滑发亮的榆木拐杖,他弯着腰将拐杖横放在地上。
而后双手交叠在胸前,向华筝深深地躬下身去。
这是弘吉剌部最隆重的迎客礼节,只有迎接部落最尊贵的客人时才会行此大礼。
“华筝公主,弘吉剌部等您等得太久了。”
“您母妃当年出嫁时,是老朽亲手替她绑的嫁衣。如今她的女儿回来了,弘吉剌部便是您的家。”
大长老的声音沙哑而苍老,浑浊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篝火。
华筝的眼眶湿润了,扶起大长老,用弘吉剌部的方言轻轻唤了一声“外祖父”。
随后,她侧身回头,温柔地介绍起身侧的赵志敬。
长老们早已从草原传骑口中得知这位大汉皇帝的惊天事迹。
但此刻亲眼见到本人,脸上依旧掩不住浓浓的敬畏之色。
便是眼前这人,于居庸关下力挽狂澜,硬生生击退成吉思汗南下的百万铁骑。
曾独闯蒙古金帐,以一己之力击溃数千精锐怯薛军。
更在广袤草原之上,接连冲破四位蒙古王子的层层追兵,全身而退。
敬畏之余,几位长老目光交汇,神色皆是无比复杂。
公主带回的并非寻常夫君,而是一位手握百万雄兵、威震天下的大汉皇帝。
这份天大的机缘落在孱弱的弘吉剌部身上,究竟是无上福泽,还是灭族祸患?
大长老抬眼,深深看了赵志敬一眼,又瞥见华筝脸上久违的明媚红润。
心中百感交集,终究没有多言,只是将躬身的礼数,又加深了几分。
赵志敬微微颔首,气度沉稳,坦然受下这份大礼。
随即上前伸手,轻轻扶起年迈的大长老。
“长老不必多礼。”
“华筝是你们的公主,也是朕的后妃。你们待她好,朕便待你们好。”
大长老恭恭敬敬应下,亲自引路,将二人请到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主毡帐中。
帐内早已收拾妥当,地面铺着数层厚实柔软的羊毛毡毯,隔绝了草原的寒凉。
中央的矮木桌上,满满当当摆满了草原特色吃食。
族人们陆续躬身入内,捧来滚烫冒热气的醇香奶茶。
银盘之中,码放着刚出锅的手把肉,肥瘦均匀的羊肋排在酥油灯的光晕下,泛着莹润诱人的油光。
桌边整齐摆着奶皮子、奶豆腐、香脆炒米等各式奶食。
一大盆鲜美的羊肉汤静静盛在陶盆中,汤面漂浮着翠绿的野葱末,香气四溢。
一位白发老妇人端来一盘完整的烤羊头,依照草原最尊贵的礼数,恭敬摆放在华筝面前。
草原规矩,整只羊头,专属于宴席上地位最高、最受敬重的贵人。
华筝望着盘中羊头,微微一怔,随即温柔抬手,将银盘轻轻推到赵志敬身前。
她侧头,用软糯的弘吉剌方言,在老妇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妇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满脸皱纹尽数舒展,露出了然温和的笑意。
她笑着点头,拿起汤勺,特意往赵志敬的碗里,多舀了一勺细腻鲜美的羊脑髓。
赵志敬虽不通弘吉剌方言,听不懂方才的低语。
但他看着老妇人恭敬的神态,以及华筝悄然泛红的耳廓,已然彻底读懂了其中深意。
他没有推辞,拿起随身的小刀,从容从羊头上剔下一块嫩肉送入口中。
羊肉炖得极致酥烂,入口即化,鲜香在唇齿间肆意散开。
华筝望着他坦然自若、从容进食的模样,眉眼弯弯,心底满是温柔暖意。
她微微低头,端起面前的奶茶碗,氤氲的热气轻轻模糊了她温柔的眉眼。
当夜,整片弘吉剌部营地灯火通明。
所有族人齐聚在巨大的篝火旁,围着跳动的烈焰,为归来的公主、远道而来的帝婿,唱起了草原传承千年的古老祝酒歌。
悠扬苍凉的歌声穿透夜色,顺着斡难河的流水,悠悠飘向远方的茫茫草原。
接下来的几日,赵志敬安心留在弘吉剌部,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
几日探查下来,他对这个没落草原部落的真实实力,有了极为清醒透彻的认知。
弘吉剌部名义上是独立草原部落,实则更像是一个以血脉亲情牢牢维系的大型家族聚落。
百余顶毡帐,聚居着六七百族人,可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老弱妇孺。
身强力壮的青壮年男子寥寥无几,零星能见到的几个中年族人,也皆是身形残缺。
要么缺臂,要么跛足,皆是早年被蒙古大汗征调,奔赴天南地北远征,侥幸活下来的伤残老兵。
昔日的弘吉剌部,以牧马养马冠绝草原,盛产千里良驹。
可如今营地周遭,遍地皆是温顺的绵羊、山羊,再也不见昔日万马奔腾的盛景。
稀稀拉拉的马群散落在河湾浅滩处,细细数去,不过区区一二百匹。
其中能披甲载人、上阵征战的战马,更是寥寥数十匹,根本不足为惧。
营地外围的防护栅栏,还是数十年前的旧物,历经风雨侵蚀、雪霜拍打。
多处木段早已腐朽中空,风一吹便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坍塌。
几位年迈的老妇人,正弯腰捡拾晒干的牛粪饼,一点点填补栅栏的破损缝隙,勉强维系防护之用。
营地高处的了望塔更是终日空旷,无一人值守,彻底形同虚设。
整个部落毫无半点战备之力,宛如风雨中飘摇的一叶扁舟。
赵志敬将部落的贫瘠、孱弱尽数看在眼里,面上始终神色平淡,不动声色。
心底却早已筹谋周全,定下了帮扶华筝、借力弘吉剌部掌控草原的计策。
数日之后,夜深人静,主帐之内灯火孤明。
赵志敬与部落五位核心长老围坐密谈。
大长老拄着老旧的榆木拐杖端坐首位,其余四位白发长老分坐两侧。
偌大的毡帐之中,仅有一盏酥油灯摇曳微光,光影昏沉,气氛肃穆凝重。
大长老率先开口,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苦涩与无奈。
“赵皇帝,华筝公主是成吉思汗的血脉,是我们弘吉剌氏最珍贵的明珠。”
“公主若有心争夺草原汗位,我弘吉剌部上下,便是倾尽全族老小性命,也必定全力拥护。”
“只是老朽不敢欺瞒陛下,如今的弘吉剌部,早已不复当年盛况。”
他长叹一声,浑浊的眼底满是悲凉,语气愈发沉重。
“部落之中,能披甲上马、弯弓杀敌的青壮男儿,几乎已经绝迹。”
“昔年大汗在世,我弘吉剌部的儿郎个个骁勇善战,追随大汗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可西征东欧、南伐中原、北扫蛮荒,一场场血战打下来,多少儿郎埋骨他乡。”
“如今部落在册男丁全数加起来,都凑不齐一支百人战队。”
“仅剩的十几名年少后生,自幼只懂放牧牧马,连弯刀都极少握持,更不懂骑射征战之术。”
华筝坐在一旁,听得眼眶通红,鼻尖酸涩。
她伸手紧紧握住大长老枯瘦苍老的手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外祖父,弘吉剌部为父汗、为蒙古草原,已经付出太多太多了。”
“我绝不忍心,再让母妃的族人,为了我的汗位之争白白送命。”
“若是要以族人的鲜血与性命换来汗位,这至高无上的草原汗位,我宁可不争、不要。”
赵志敬缓缓抬手,轻轻按在华筝肩头,温和安抚她躁动的情绪。
随后抬眸,目光平静而锐利,望向座中诸位长老。
“长老放心,朕无需弘吉剌部一兵一卒出战。”
“朕只需要部落做一件事——日后草原各部纷争之时,弘吉剌部公开昭告天下。”
“宣告整个草原,弘吉剌部全力支持华筝公主继承成吉思汗的万世汗位。”
“此地是华筝公主的母族根基,亦是我大汉帝国永久结盟的草原盟友。”
“至于沙场征战、平定内乱、横扫四方诸事,朕自有万全安排,无需诸位忧心。”
说罢,他命长老取来纸笔,于摇曳的酥油灯下,亲笔写下两封加急密信。
第一封密信送往中都,传予范文程。
令其即刻调拨三万精锐汉军,备足充足粮草、军械、辎重,即刻北上草原。
全军驻扎于弘吉剌部营地外围,由完颜承麟全权统领镇守,稳固根基。
第二封密信传至荆襄,交由裘千仞与柳三娘。
命裘千仞挑选铁掌帮顶尖精干弟子,火速北上奔赴草原。
专职负责教习弘吉剌部年少后生骑马、射箭、劈杀、列阵等实战技艺,培育可用战力。
命柳三娘将暗香堂遍布天下的情报密网全力向北延伸,扎根草原腹地。
日夜监视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大王子,以及草原所有大小部落的动向。
两封密信仔细封缄妥当后,赵志敬交由随行的权力帮暗桩。
命其以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火速传回大汉中都皇城。
密信送出之后,广袤无垠的蒙古草原,彻底坠入滔天烽火,遍地狼烟四起,再无宁日。
成吉思汗骤然崩逝于征伐途中,未曾留下明确传位遗诏。
偌大的蒙古汗国,群龙无首,万里疆土瞬间分崩离析。
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位嫡子,各拥重兵、各占属地、各有心腹,隐忍多年的权欲与猜忌彻底爆发。
昔日同出一父的手足兄弟,顷刻之间撕破所有温情假面,刀兵相向,血战不休。
四大势力以整片万里草原为棋盘,以百万铁骑为棋子,展开了一场不死不休的汗位死局。
最先动兵的是长皇子术赤。
他自幼常年远戍西疆,镇守钦察荒原,常年与东欧部族、罗斯诸国血战。
麾下二十万钦察铁骑皆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之师,性情凶悍,战法狂野。
战马皆是西域耐寒良驹,负重持久、奔袭极速,远超草原普通马匹。
士卒人人披重甲、挂弯刀、携长弓,擅长大范围迂回、长途奔袭、千里劫掠。
成吉思汗新丧的消息刚刚传遍西疆,术赤便即刻竖起大汗旗号。
以“长兄承统、顺位继汗”为名,点起十五万主力大军,向东全线压境。
他行事狠绝霸道,不招降、不安抚,一路推进,一路清场。
但凡斡难河以西、克鲁伦河上游的中小部落,要么即刻弃族归降、献畜献粮。
要么整族踏平、帐毁人亡、牛羊尽掠。
短短十日,西疆二十余个依附拖雷、中立观望的小部落尽数覆灭。
草原秋日的枯草被无数马蹄碾成碎末,黑红色的血渍浸透土层,顺着草根渗入大地。
被攻破的营盘遍地狼藉,断裂的木架、撕碎的毡布、散落的骨殖随处可见。
侥幸未死的牧民被铁链锁成一串,沦为最低等的牧奴,随军迁徙。
术赤意在先夺草原西半壁江山,以广袤西疆为根基,凭体量碾压其余三弟。
紧随其后,二皇子察合台于南疆起兵响应。
察合台性情暴戾刚直,心胸狭隘,素来与长兄术赤水火不容,亦深深忌惮幼弟拖雷得父汗偏爱。
他坐镇西域旧地,手握十万西域攻坚军团,辅以数万草原附庸骑兵。
其麾下兵马最擅阵地强攻、拔寨破营、死守关隘,攻坚之力冠绝四军。
他深知自己顺位不及术赤、亲宠不及拖雷,唯有以铁血杀戮立威。
是以起兵之后,手段比术赤更为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