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鹏举深知乱世之中财政至关重要,军资更是根本所在。他从不轻信任何人,因此决定亲自动手,务必将所有问题一网打尽。他亲自前往了。
“王延嗣,”
钟鹏举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山谷,字字清晰,
“潭州国库的东西,你搬得出来,却带不走!”
王延嗣浑身一震,如坠冰窟。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和来历。
他这才明白——
从他转移第一批财货起,这座密林据点,就已在林积容斥候的监控之下;
从他三日前出城、从他姐夫亲卫混在百姓中离开城门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敌军的算计里。
这不是转移。
这是自投罗网。
“围起来,一网打尽。”
钟鹏举淡淡下令。
箭上弦,刀出鞘,脚步声如雷。
马希范的一千亲卫、守库千人、两千余车国库以及富商重宝,尽数被锁死在这片密林绝地之中。
貂裘再暖,也暖不透彻骨寒意。
马希范手下众军士握住武器的手指,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钟鹏举话音未落,四面山头的黑甲劲卒便如潮水般俯冲而下,强弓劲弩封死谷口每一处退路,刀枪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裹挟着凛冽杀气直逼谷底。
马希范麾下的两千余亲卫与守库军士本就军心溃散,面对这雷霆合围,不过片刻便丢盔弃甲,哭嚎声、求饶声压过了零星的反抗,鲜有死战之人。
钟鹏举大手一挥,数千支木羽箭朝试图顽抗的部分马希范死忠亲卫直扑过去……
五六百名马希范的亲卫死死护着王延嗣欲要突围,却被百姓军锐士的箭矢瞬间击溃,貂裘下的坚甲被数支利箭刺破,沾染了泥污与血星,这位素来心机深沉的依附其姐夫马希范大发横财的王延嗣,此刻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立在原地,只剩彻骨的绝望。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黑甲士卒,手中空握成拳,终究无力垂下。
钟鹏举策马缓行下山,白披风扫过谷底的雾气与残雪,停在王延嗣面前,目光冷冽无波,无半分得胜的狂喜,唯有掌控全局的沉稳:“马三公子,处心积虑转移国库,妄图遁走割据,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可还有话说?”
王延嗣抬眼瞪着他,喉间滚动半晌,终是哑声吐出一句:“我输得心服,却不甘……”说完,十息后气绝身亡。
“不甘也无用。”钟鹏举抬手示意,“将他埋了。”
士卒应声上前,抬起尸体就地安葬,谷底乱象渐平。
钟鹏举转头看向那绵延成片的辎重车队,沉声道:“传我将令,当众点验所有财物,一车一账,一物一登,不得隐匿,不得私吞,全军将士共同监看!”
军令传下,数百名钟鹏举的钟家子弟亲卫立刻铺开账册,手持笔墨分头核验,士卒们合力掀开车上的杂物遮盖,原本被掩盖的国库重宝和富商财宝尽数展露眼前:
码放整齐的官银税锭银光烁目,官金灿烂夺目,成堆的铜铁料厚重扎实,成匹的绫罗绸缎色泽鲜亮,还有富商们寄存的白银、珍宝玉器、黄金珠石、珍贵药材和香料,堆得如同数十座小山,皆是马楚数十年积攒的国本,以及潭州依附马希范的富户转移的私财。
军吏高声唱报,账目一笔笔记载清晰,耗费三个时辰才核验完毕,领头的钟鹏举族弟单独捧着账册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颤声禀报:“启禀节帅!所有财物核验完毕,楚国国库税银、官金、铜料、布帛和丹砂悉数在册,另缴获潭州富商私财无数,无一分遗失,无一件损毁!整体价值六百万贯(约600万两白银)!”
就连钟鹏举眼底也掠过一丝深彻的了然与笃定。
乱世争雄,钱粮为命脉,他深知这笔巨款的分量,更清楚918年马楚的积累的财政家底——彼时在晚年的马殷治下,马楚凭茶叶官卖、通商惠工之策,坐稳南方富庶藩镇,国库常年岁入稳定在一百万贯(一般指铜钱)上下,1贯钱≈1两白银(五代十国时期大致如此)。
这还是剔除军费、官俸、政务开支后的净入库钱粮,茶税更是撑起国库七成收入,是十国中少有的财赋充盈之地(仅次钟鹏举目前依附的杨吴政权)。
马楚政权(907年开始)是五代十国中着名的“富国”,其财政收入主要依赖茶叶专卖和贸易顺差。
茶税收入:史载马楚“于中原卖茶之利,岁百万计”(《资治通鉴》),这指的是年收入。马楚立国近十一年年,即便扣除军费开支,国库中积攒的铜钱、金银、茶叶、丝帛和丹砂等硬通货,总量达到数百万贯是完全合理的。
贸易顺差:马楚通过“回图务”垄断茶叶贸易,用茶叶换取中原的丝织品和战马,再将丝织品卖给南汉、闽国换取珠宝,形成了巨大的贸易顺差,导致“财货丰殖”。
马希范转移的这六百万贯,并非一年半载的积蓄,而是马殷割据楚地十余年,层层积攒、大肆挥霍之余的国库积余,贴合乱世藩镇“藏富于库、以备征战”的常理。史载“府库累世之积”,说明其国库确实有长期积累。既无虚高浮夸,也不显得单薄。
折算下来,这笔巨款相当于马楚整整六年的国库净收入,是马楚养兵御敌、安抚境内、维系割据的全部家底,更是马希范妄图逃往衡州或岭南重整旗鼓、复国争位的唯一资本。如今尽数被截,马楚复国的最后一丝底气,彻底荡然无存。
钟鹏举望着数十座如山的财货,心中再无波澜。
他本就笃信“财力定军心、钱粮定天下”,不信麾下任何人能守住这份立国根基,故而亲自设伏、亲自核验。如今马楚最后的积蓄尽数被截,等同于斩断了马氏残存势力的所有退路,潭州城内的马殷即便死守,也再无财力招兵买马、固守孤城,马楚覆灭,已是定局。
北伐荆南、西征蜀国、北取襄州和南下韶州共耗费他八十万两白银,而攻占的这十数州库银,钟鹏举分文未取,反而投入七十万两用于恢复和发展当地经济与民生。他的私人财产因此还剩二百八十万两。
攻打马楚则是收入远远大于支出。单是日前林积容缴获的一百万担茶叶与一百二十万石粮食,就已足够支撑他发动一场灭国级别的战争。如今再加上新截获的六百万两财货,此次攻楚战役所获的补给,足以让他拥有问鼎中原的实力了。
钟鹏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士卒与跪地的降兵,声音清朗,传遍整个鬼见愁谷:“这些财物,是马楚朝廷盘剥三湘百姓所得,是潭州万民的血汗,并非马氏私产,更不是某一人的囊中之物!”
他随即下令,语气果决:“命三千精锐士卒,专门随大军护送全部财货的一半即刻启程,火速返回潭州江北大营!
城破之后,即刻开仓放粮,拨付银钱,安抚城内外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救济流离贫民;国库财货统一入库,后续用于推行新政、减免赋税、修缮城池、发展生产、整军护民,一毫一厘皆要用在百姓身上,用在三湘安定之上!
另外一半将作为我军统一南方及北方诸国的军费!我们要尽快结束自东晋以来的分裂局面,让百姓过上和平稳定的生活!
凡参与今次伏击战的百姓军将士每人奖励五贯铜钱;降兵要解甲归田的给予三贯路费和安家费。”
五贯铜钱(硬通货,相当于五两白银)购买力:在五代时期,1贯钱可以买1石(约60公斤)粮食。
钟鹏举清楚马楚境内主要流通铅钱与铁钱(如“乾封泉宝”),但国库储备以银锭和铜钱为主,对外结算则使用马殷私铸的劣质掺铅铁钱。因此,钟鹏举早在数月前便对自家商队作出规定:与马楚官方贸易仅收取白银和铜钱;若民间贸易收取铅铁钱,因其运输极为笨重,折算比例定为铅铁钱“十当铜钱一”。
听闻此言,谷底降兵与百姓军士卒皆是动容,不少人跪地高呼,声震山林。待押送财货的队伍整装出发,浩浩荡荡向着潭州江北大营而去,钟鹏举翻身上马,秘密沉声吩咐:“拔营,另一半财货秘密从水路运回江州大本营!”
白蹄战马昂首前行,一万黑甲大军簇拥左右,谷底的雾气渐渐散去,暖阳穿透林间,照在空荡荡的辎重空位上,也照定了三湘之地的大势——马楚最后的国本尽失,潭州破城在即,这乱世湘地,终将归于钟鹏举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