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路边的阴影轻轻一动。有两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王泽微微一愣,就认出了他们。这两人一个是陆帅,还有一个是郭二。正是去年暂住在团结大院时,他经常见过的两个人。
陆帅和郭二看见王泽,心底是又敬又怕,却半点不敢表露出来。他们太清楚王泽身上,藏着的秘密有多么的恐怖。
魏杰勾魂使有严令,所有阳间阴差必须保守秘密。绝不能让王泽大人的主魂,察觉到半点的异常。
两人连忙收敛周身所有异样气息,脸上露出温和又熟悉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泽小兄弟,好久不见了啊!”
王泽有些奇怪:“你们,啷个会在这里啊?”
“想必你也知道,我们是一群特殊的人群。一直都是在做,安抚帮助别人的事情。
这次是受这边朋友所托,过来处理一点事情。”
陆帅语气自然,半真半假地圆着话,目光轻轻落在王泽身上:“王泽小兄弟,你也能看见这个影子吧?
“影子?嗯,是的!”
听到陆帅的问题,王泽先是犹豫片刻,随后才点头大方确认。
郭二伸手指着秦宗盛的影子,尽量平静的说道:“能受我们所帮助的,就是它这样的人。
所以不光你能看见它,我们这些人也都能看得见?
“啊,那这是为啥子呢?”
王泽心头一紧,立刻发出反问。一直困扰他的恐惧,终于有人愿意解释。
看到王泽担忧的神情,陆帅温和的笑了笑。随后才耐心的解释:“其实你无需担心,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只因你体质天生比别人干净、通透,再加上经常与我们接触,沾了一身安稳清净的气息。所以才会偶尔看见一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陆帅说得温和又笃定,完全不提鬼怪、阴差。只往最让孩子安心的方向解释:“这不是病,你也不是什么怪物。还有这些影子,更不会伤害你。
只是你比别人更灵、更心善,才会有这样的本事。”
郭二在一旁连忙点头附和:“对,小兄弟无需害怕。你身上的气息,能让那些东西安静下来,绝对不会也不敢伤害你。”
这番话简单、温暖,又完全符合王泽能理解的范围,他心里悬着的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大半。
他指着那道安静下来的影子,小声说:“他是秦幺叔,出事不小心死了。好像回不了家,你们能帮帮他吗?”
“当然能,完全没问题。”陆帅立刻应声,不敢有半分怠慢。
两人不动声色地抬手,一道柔和的微光轻轻笼罩过去,那道影子变得更加平静,最后缓缓朝着秦家湾的方向飘远。
解决完一切,陆帅看着王泽依旧发白、带着后怕的小脸,轻声道:“王泽小兄弟,你这双眼睛总能看见,那些让你害怕的影子。
如果实在不行,要不我们帮你调理解决一下?”
“解决了,逗看不见了吗?”
王泽眼前一亮,有些不确定的询问。
“嗯,那是自然。”
陆帅点点头,信心满满的回答:“只要我们帮你调理后,以后你就不会再看见这些奇怪的影子。没有这些烦恼惊吓,也就可以安安心心过日子了。”
“那要得,麻烦娘们帮我调理一浩嘛!”
得到确切答案,王泽一脸认真的恳求。
“好,你且闭上眼睛。”
说话间郭二抬起右手,在他眼皮上轻轻一拂。只见一道幽光亮起,凝聚成一道灰色符篆,朝着眼睛融入进去。
王泽只觉得一阵,清凉舒服的感觉漫过双眼,之前那种总是发烫、发涩、能看见恐怖影子的不适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一下子变得干净又明亮。
陆帅没有告诉他,这只是暂时封印,只笑着轻声说:“好了,以后都不会再害怕了。”
话音落下,两人身影轻轻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寒风里。
王泽站在原地,浑身发软,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恐惧。本想说声谢谢,眼前却已经空空如也。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只觉得清爽平静,再也看不见那些,让他心惊胆战的黑影,同时也看不见秦宗盛的影子。
心里那团压了许久的恐惧,终于像冰雪遇暖阳一般,一点点缓缓化开。
“小泽,王泽。”一声轻唤把王泽拉回神,是父亲王春生。
他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被刚才秦家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弄得心里发沉。
“哦,来哒。”王泽连忙跑了过去。
“刚……刚那两个人是那个啊?”李小军小声问,他刚才也瞥见了陆帅和郭二,只觉得那两人走路轻飘飘的,像一阵风,看得有些奇怪。
王泽转头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回答道:“他们是马婆婆的熟人,跟我说点事情。”
他没有多说那些奇怪的影子,一来年纪小,不懂怎么表达。二来,他也不想让爸爸和小军跟着害怕。
“哦,原来是马神婆的朋友啊!”
王春生闻言,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他也知道马神婆已经死了,只是由于自己没在家,并没有能够去参加葬礼。她对自家孩子有恩,只是还没来得及报答,却已经就这么死了。
但是就算她已经死了,她的朋友依然在关照自己儿子。所以王春生除了有些愧疚之外,还有浓浓的感激之情。
“没得事了,我们就走嘛。路程还远,早点回去。咳咳……”王春生轻声叮嘱,话音刚落,又是一阵轻咳。
他下意识侧过身,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难受的样子,可那压抑不住的咳嗽声,还是在冷风里格外清晰。
泽抬头,望着爸爸苍白的脸色,小声问:“啷个,你又不舒服了吗?”
“没得事,老毛病,风吹的。”
王春生勉强笑了笑,把话题岔开:“走嘛,我们跟着他们走回去,就当是陪你秦幺叔走一段。”
“好,要得。”
王泽点点头,率先朝万家沟方向走去。三人跟在迎接骨灰的秦家人后面,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前方,谭小兰被人扶着,一步一颤。只是她已经声音哭哑,泪水也早已流干。秦杰头上包着白帕子,在寒风中飘扬。
虽然声音沙哑,但却依然不停的喊着:“爸爸……跟我回家,跟着我带你回家……”
秦杰的舅舅谭定嬴双手捧着骨灰盒,走在最前,神情肃穆,脚步沉重。
那只小小的盒子里,装着前几天还活生生、会笑着喊他“大哥”的秦宗胜。
走过万家沟,爬完坡就到茶园坪。
由于王春生走得慢,三人早就被甩得很远。等他们到达岔路口的时候,秦家迎接骨灰的队伍,已经到达了秦家湾。
沿着右侧小路斜斜向上,路过堡上血红山坡,走到大路湾。这一路走来,耳边充斥着鞭炮声与哀乐声。
站在大路湾半山腰,俯瞰茶园坪与土老坪。目光最后停留在,忙忙碌碌的秦家湾。持续不断的哀乐声,被寒风扯得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闷。
李小军从小在城里长大,很少见过这样场面,更没听过这样悲伤的调子。或许他爸爸走的时候听过,但是由于当时还小,可能已经忘记了。
走了没一会儿,他就紧紧抿着嘴,眼圈一点点红了。
“王泽哥,哥哥。”
他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哽咽:“这个声音……好难听,我听了好想哭哦!”
王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李小军低下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轻声说:“我爸爸也不在了……我好久没见过他了。每次看到别人的爸爸,我就想我爸爸。”
王泽这才想起,小军也是没有爸爸的孩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军的胳膊,像平时村里大人安慰人那样,小声说:“莫哭……我爸爸,也是你爸爸啊!”
“真滴?”
李小军仰起小脸,带着希冀与渴望。
王泽看了一眼爸爸,随后确切的回答:“肯定滴撒,你逗放心嘛。”
走在一旁的王春生,听到两个孩子的话,心里一阵发酸。他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慢了几分。
咳嗽了两声,才轻声开口:“人死了,逗是再也回不来了!
你们还小,不懂,人这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啥子都强。”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王泽身上,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自己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万一哪天也像秦宗胜一样,说走就走,王泽这么小,可啷个活哦?
王泽听不懂爸爸话里的深意,只当是普通的叮嘱,点点头:“爸,我晓得了。你要好好吃药,莫再生病了。”
王春生勉强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抬手,轻轻把王泽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好。
三人沿着山路慢慢走,哀乐、哭声、脚步声、风声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小军,紧紧拽着王春生的衣角,小声说:“爸……叔叔,他们好可怜哦。
秦杰,一定很想他爸爸!”
王春生点点头,声音低沉:“是啊,最可怜的就是孩子。王泽以后你在学校,多陪着秦杰一点,莫欺负他,多让着点他。”
王泽用力点头:“我晓得,我会的。秦杰,是我最好滴朋友。”
秦家湾的哀乐,一直飘到山路上,飘进耳朵里,挥之不去。
那是属于死者的哀歌,也是留给活人无尽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