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花一样的年纪。小腾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儿挂在脸上。台球厅的老主顾都说,这姑娘往那一站,整个屋子的灯都亮了几分。她说话声音不大,但脆生生的,像咬开一颗青苹果,听着就让人舒坦。
2007年5月15日,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元宝山区。这个坐落在燕山北麓的小镇,街面上种着一排排杨树,春天刚过去不久,叶子绿得发黑。风从矿区那边吹过来,带着煤灰和尘土的气味。镇子不大,骑自行车从东头到西头也就二十分钟,谁家办个红白喜事,不用广播,口口相传就全知道了。
谁也想不到,就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一场惨绝人寰的命案正悄然酝酿,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一个家庭、一群刑警、甚至整整九年的时光。事后回想起来,整条街的人都后怕,那凶手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进进出出,买烟、喝酒、打牌、跟人闲聊,笑得跟没事人一样。而那个十九岁女孩的身体,被人用胶带缠成了粽子,捆扎成屈辱的形,生前遭了凌辱,死后又挨了摧残。这桩案子的残忍程度,用咱们老百姓的老话讲,真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
案发的台球厅开在镇子主街的拐角处,斜对面是家修车铺,再往前五十米有个烧烤摊,一到傍晚就支起红蓝条纹的塑料棚,炭火味飘半条街。台球厅门面不大,宽也就五六米,招牌是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子,写着金鑫台球四个字,风吹日晒久了,漆皮剥落,字底下那一点快看不清了。
推门进去,外间摆着两张台球桌,绿绒布的台面被球杆戳得起了毛边,桌角的菱形皮垫换过好几茬,颜色都不统一。墙上挂着几根公杆,榉木的,握把处被汗浸得发黑发亮。靠里的墙角立着个木头架子,上头搁着巧克粉和备用球,旁边一台老式饮水机,桶里的水只剩个底儿。
掀开一道厚厚的棉布帘子往里走,里头才是真正来钱的地界。大约三十平米的小屋,靠墙一溜儿摆着七八台机器,老虎机、扑克机、水果机、跑马机,花花绿绿的屏幕闪着诱惑的光,按键被按得油光锃亮。机器里头叮叮当当掉硬币的声音,对某些人来说比什么音乐都好听。这屋没有窗户,全靠天花板上两根白炽灯管照明,灯管嗡嗡响着,把每个人的脸色照得青白,汗津津的,眼球里全是血丝。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怪味道,闻久了脑子发昏。
老板姓包,四十来岁,圆脸大耳,肚子鼓出来一截,腰上挂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包老板长着一张笑面佛的脸,逢人三分笑,可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这店开了三年了,外头的台球桌其实不怎么赚钱,真正养活他一家老小的,是里屋这些踩在违法边缘的老虎机。他心知肚明,但架不住来钱快,一晚上流水有时候能顶上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
小腾就是在这里上班的。她全名叫滕小云,但大家都叫她小腾,听着亲切。她是土生土长的元宝山人,家住在镇子东边的村里,离台球厅骑电动车二十分钟。爹妈都是种地的,家里还有个小她五岁的弟弟在上初中。小腾从小懂事,念完初中就不读了,说啥也不让家里再供了。她到镇上打过好几份工,饭店端过盘子、服装店看过摊、超市做过收银,每一份都干得认认真真,老板们都夸这丫头利索、嘴甜、手也快。
来台球厅面试那天,包老板跟她聊了不到五分钟就拍板了。这姑娘行,眉眼带笑,说话客气,搁前台最合适。小腾也挺高兴,因为台球厅的工资比超市多两百块,还管一顿晚饭。她盘算着,干上一年就能攒够给弟弟买辆新自行车的钱,再干两年,兴许能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一下屋顶。
小腾性格好,活泼开朗,嘴又甜,来的客人不管是打台球的还是玩老虎机的,都乐意跟她搭几句话。有老大爷来换零钱,她手脚麻利地数好递过去,顺嘴问一句大爷今儿个身体咋样;有年轻小伙子输了钱摔机器,她也笑盈盈地劝哥,今儿手气不好,改天再来呗。时间长了,熟客们都把她当自家妹子看。
案发那天是5月15号,农历三月廿八,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傍晚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小腾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绣着朵小碎花,下面是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了个马尾,用一根橡皮筋绑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她挎着两个收银的帆布包,包老板特制的,灰色粗布,上面印着两个字,每个包里分好几个夹层,分别装一块、五块、十块的零钱,整整齐齐,从不搞混。
傍晚六点半左右,小腾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那时候她爸妈还在田里给玉米苗间苗,裤腿上沾满泥巴,腰弯得直不起来。手机响了,老太太一看是闺女的号,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一块了。
妈,吃饭了没?小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脆生生的。
还没呢,地里活没干完,你爸说再薅两垄就回。你吃了没?
吃了,老板给叫的盒饭,今天有红烧肉呢。
哎哟,那好那好,别省钱,该吃吃。周末回家不?妈给你熬绿豆汤,天热了喝那个解暑。
回,肯定回。我还想喝您做的疙瘩汤呢。
行行行,回来妈给你做。你一个人在镇上住,晚上锁好门啊,听没听见?
听见啦,妈您就放心吧。我这儿热闹着呢,好多人。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直到小腾那边有人喊换币,才匆匆挂了电话。老太太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继续干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她怎么都想不到,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听见闺女的声音。那几句家长里短的叮咛,往后再也没有人应了。
按规矩,台球厅晚上应该有两个员工当班。除了小腾之外,还有个姓吴的男同事,大伙儿叫他小吴。小吴二十出头,瘦高个,平时话不多,干活倒踏实。但那阵子隔壁麻将馆的老板娘扭了脚,店里缺人手,小吴下班后就过去帮着看摊儿,一连好几天没在台球厅待满整晚。包老板也默许了,省一个人的工钱不说,小腾一个人也扛得住,反正这段时间没出过乱子。
那天晚上来玩的人比往常多一些,可能是天热了大家都不愿意在家闷着。外屋两张台球桌都有人打,里屋的游戏厅更是满满当当,六台老虎机前面都坐着人,扑克机那边还围了三四个看热闹的。烟抽得屋里乌烟瘴气,小腾来回穿梭着换币、找零、递水,额头上的汗没干过。
到了晚上九点多,人开始陆陆续续散了。打台球的那两拨人前后脚走,老虎机前面也空出了好几个位子。小腾趁着空档靠在墙边歇了歇脚,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同学发的,问周末去不去镇上新开的奶茶店。她回了两个字:去呀。嘴角翘了翘。
十点过后,里屋只剩下三四个客人还在机器前耗着,都是常客,脸上带着那种输了不甘心又挪不动腿的表情。其中一个就是刘晨。
刘晨,辽宁建平县人,二十三岁,在镇上的电厂做设备检修。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身材偏瘦,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挺有神。长相其实不丑,就是有个毛病,说话结巴,一着急就我我我地磕巴半天,脸憋得通红。因为这个毛病,他从小没少被人笑话,心里头一直窝着一股说不出的自卑。
但这会儿在发电厂上班,对于2007年的小镇青年来说,已经算相当体面的工作了。一个月到手两千多块,旱涝保收,还有五险一金。凭着这份工作,前阵子还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姑娘是镇上邮局的,圆脸,梳着齐耳短发,说话温温柔柔的。俩处了几个月,感情还不错,周末一块逛逛街、吃个麻辣烫,刘晨觉得日子终于有盼头了。
坏就坏在赌博上头。
刘晨来这家台球厅,表面上是打台球,实际上每次都钻进里屋玩老虎机。起初是十块二十块地试水,赢了两次觉得来钱快,渐渐就收不住手了。五十、一百、两百...输红了眼的时候,半个月工资一晚上就填进去了。女朋友劝过他好几回,有一回甚至把话撂在了明面上:你要再赌,咱俩就拉倒。刘晨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一出了邮局的门,两条腿不由自主就拐进了台球厅。
纸包不住火。电厂那边也听说了他沉迷赌博的事,领导找他谈过话,他当面认错,转头又去了。旷工、迟到、上班打瞌睡,一连串的毛病全冒出来了。2007年4月底,厂里下了辞退通知。刘晨拿着最后一个月工资走出电厂大门的时候,天阴着,风刮得脸上生疼。他没敢跟家里说,也没敢告诉女朋友,只说自己请了长假。
没了收入,他更没了底气。女朋友那边瞒不住多久,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脑子就一个念头,翻本。只要赢一回大的,把输掉的钱全捞回来,他就金盆洗手,好好找份工作,跟女朋友结婚过日子。这是典型的赌徒心理,越输越赌,越赌越输,像掉进了一个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把最后的积蓄全砸进了老虎机,血本无归。女朋友的工资卡他偷偷拿过两回,取了一千多,也输了个精光。等女朋友发现卡里少了钱,俩人大吵了一架。刘晨那会儿脾气已经变得很差,烦躁、易怒、动不动就摔东西。有一回女朋友正跟同事打电话,他冲过去一把夺过手机掼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女朋友看着他,眼里那点最后的心疼也熄灭了。你完了,她说,你这个人彻底完了。然后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工作没了,对象跑了,积蓄见了底,刘晨彻底成了一具空壳。可就是这具空壳,还每天准点出现在台球厅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老虎机屏幕上转动的图案,手指一下一下地按着按钮,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案发当天,5月15号,刘晨从下午就泡在游戏厅里了。他兜里揣着跟老乡借来的两百块钱,说是借,其实是编了个家里老人看病的谎话骗来的。不到三个小时,两百块全喂了机器。他坐在扑克机前面,手心全是汗,屏幕上最后一把牌翻出来,一对小对子,对方三个一样的,哗啦一声,分数清零了。
刘晨盯着屏幕愣了足足半分钟。旁边有个常客拍了拍他肩膀:老刘,撤吧,今儿手气不行。他木然地点点头,起身走到前台。包老板正窝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看报纸,眼镜滑到鼻尖上。
包包包包老板,刘晨的声音磕磕巴巴,嘴唇发干,我...我我今天输得...那个...你先借我......
包老板抬起头,从眼镜框上面瞅了他一眼,把报纸折了折放在桌上。借钱?他哼了一声,你欠我这月账上还记着四百多呢,上回说发了工资还,工资呢?
刘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脸涨得发紫。包老板不耐烦地摆摆手:有钱就玩,没钱出去转悠转悠,别搁这儿堵着道。
旁边有个玩水果机的小伙子听见了,扭过头来瞥了刘晨一眼,嘴角撇了撇,带点看热闹的意味。刘晨觉得整个屋子的人都在看他,都在笑话他。那个有钱就玩没钱就出去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低着头转身走开了,但没有离开台球厅。他到外屋的台球桌边站了一会儿,手指抚过绿绒布粗糙的绒面,脑子里翻江倒海。女朋友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包老板刚才那个不耐烦的表情,还有旁边那些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全搅在一块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
一个念头慢慢升起来,先是模模糊糊的,后来越来越清晰,弄钱。弄到钱,翻本,翻本之后把女朋友找回来,离开这个破镇子。他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个计划,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先去了隔壁的麻将馆,这是计划的一部分。麻将馆的老板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剧。刘晨推门进去,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扯了几句闲话,问今晚人多不多,三缺一不,等等。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注意力全在电视上。刘晨在里面待了大概七八分钟,转了两圈,又出来了。他要的就是这七八分钟,让麻将馆的人对他有过目不忘的印象,哪怕只是模糊的,万一后面有人问,老板娘会说哦,那结巴来过。
从麻将馆出来,刘晨没有走远。他在台球厅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烟头明灭之间,他隔着玻璃门往里面看,里屋游戏厅的灯光透过棉布帘子的缝隙渗出来,有人进进出出,隐约能听见机器发出叮叮当当的兑奖声。他掐灭烟头,重新推门走了进去。
这次他没有去里屋。外屋的台球桌已经空了,包老板为了省电,把外屋的灯关了,只剩门口一盏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刘晨趁没人注意,猫腰钻进了靠墙角的那张台球桌底下。
台球桌有桌裙挡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底下藏着人。桌底的空间不大,他蜷着腿半蹲半坐,后背抵着桌腿的横梁,硌得生疼。黑暗中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隔壁游戏厅的喧闹声隔着一道帘子传过来,显得很远很远。
他就这样在台球桌底下蹲了将近一个钟头。九点多到十点多这段时间,腿麻了换姿势,再麻了再换。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又擦。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待会儿怎么下手,小腾是个女的,好对付,只要捂住嘴别让她喊出来就行。拿了钱就走,从后门溜,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出去就是主街,那会儿街上人少了,没人注意。
十点二十左右,游戏厅最后几个客人也走了。刘晨听见小腾跟客人道别的声音,哥慢走啊,下次再来,脆生生的,跟平时一样热情。然后卷帘门一声拉下来,铁皮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脚步声上了楼,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的,然后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灯亮了,又灭了。
刘晨在桌底下又等了十几分钟,直到楼上彻底没了动静,才慢慢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外屋一片漆黑,只有卷帘门缝隙里透进来一窄条街灯的光,勉强能看清轮廓。他光着脚,鞋在桌底下就脱了,怕走路出声,一步步摸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木地板凉丝丝的,脚心沁得发紧。
就在他摸到楼梯口的时候,脚趾头踢翻了墙边一个铁皮簸箕。那簸箕是平时扫台球桌用的,靠在墙角,不显眼。可这一踢,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像炸雷一样。
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阵犹豫的脚步声。小腾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带着刚醒的惺忪和明显的警觉:谁?楼下有人吗?
刘晨僵在那里,大气不敢出。他本来想躲,可楼梯口的空间太小,无处可躲。小腾摸到了墙上的开关,按亮了外屋的灯。
光线刺眼地亮起来,两人四目相对。
小腾穿着睡衣,一件粉色的棉布睡裙,领口有花边,下面露出光洁的小腿。她看清了刘晨的脸,先是一愣,然后瞳孔猛地缩紧了。她认识他,天天来的熟客,那个话说不利索的辽宁小伙子。可此时此刻出现在打烊后的台球厅里,光着脚,满头是汗,眼神发直,任谁都知道不对劲。
刘晨?你...你咋在这儿?小腾的声音在抖,你啥时候进来的?
刘晨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在嗓子眼里卡了半天,终于挤出来:给给给我拿点钱。
小腾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墙,啥钱?那是老板的钱,我哪能...
我不管!我天天来,输了多少你看见了!刘晨突然拔高了声音,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你给我拿!就收银台里头那些!
不行不行,真不行,小腾摇头,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老板知道了要骂我的,你你你先出去,我把卷帘门拉开...
她说着侧身要往门口走,想去摸卷帘门的拉手。经过刘晨身边的时候,嘴里不知怎么溜出来那么一句,声音不大,带着点紧张之下没经大脑的冲劲儿:话都说不利索,还学人抢劫...
这话一出口,她大概也后悔了,脚步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可是来不及了。
刘晨的脑子里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句话精准地捅在了他二十三年人生里最疼的那道疤上。从上学时候被人起外号小结巴,到相亲被人当面嫌弃说话费劲,到工作中被人模仿他结巴的样子取乐,所有屈辱的、愤怒的、忍气吞声的往事,全在这一刻涌上来。他眼前发红,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一扑上去,右手死死捂住小腾的嘴,左手箍住她的腰。小腾挣扎着,指甲在他手背上挠出几道血印子,脚在地板上乱蹬,踢翻了旁边一个塑料凳子。她想喊,可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的闷声。刘晨的力气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天天搬电设备件的手,铁钳子一样。
他拖着她往二楼拽。楼梯窄,小腾的脚在台阶上磕磕碰碰,脚趾撞在木头棱角上,疼得她眼泪直涌。上了二楼,是一个小隔间,一张单人床、一个布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个随身听。这是小腾平时值夜班休息的地方。
刘晨扯下桌上放着的一卷宽胶带,那是店里平时封纸箱用的,透明的那种,大概五厘米宽。他撕下一截,绕过小腾的嘴缠了两圈,又撕一截,缠第三圈。胶带粘住她的头发,扯得头皮发疼,眼泪混着汗水淌下来,浸湿了胶带的边缘。接着是手,双手被反剪到背后,胶带缠了四五圈,缠得死死的,手腕勒出一圈红印。
然后他做了更疯狂的事。他把小腾推倒在床上,扯掉了她的睡裙。粉色的棉布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衣。他拽掉内衣,又扯下了底裤。小腾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想蜷起来,可双手被绑着使不上劲。刘晨抓住她的脚踝,猛力拉开,用胶带把两条腿分别缠在床腿的两侧,绑成了那个屈辱的姿势。整个过程,小腾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能从胶带缝隙里挤出含糊的呜咽,像一只被捂住嘴的小兽。
事后,那段细节刘晨后来在审讯室里始终含混不清,只说是脑子懵了,不知道自己在干啥,但法医的检验报告显示,死者生前遭受了侵害。身上的多处瘀伤和撕裂伤触目惊心。至于死后,刘晨又做了什么,他低着头抠了半天的指甲,憋出一句:拿球杆...砸了几下。
榉木的台球杆,沉甸甸的,一头包着铜箍。他抡起来对着已经没了动静的身体又砸了几轮,每一下都带着说不清是宣泄还是恐惧的疯劲。直到他意识到那具身体再也不会动、不会再发出任何声音,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手里的球杆掉在地上。
杀人了。
他瘫坐在床边,后背全是汗,t恤贴在身上,冰凉。床上的小腾被胶带缠得像一个白色的茧,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天花板上的灯管依旧嗡嗡响着,窗外有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刘晨爬起身,跌跌撞撞下了楼。收银台就在外屋靠门的位置,抽屉没锁。他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钞票,面额最大的五十、二十,还有些零钱。他慌手慌脚地抓了几把塞进裤兜,数都没数,事后清点是三千整。抽屉深处还压着厚厚一沓百元大钞,一万块,他根本没看到。
拿了钱要走,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不行。到处都是指纹,脚印,碰过的痕迹。他折回来,冲到二楼,晾衣绳上挂着三件衣服,小吴的,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深蓝色工装裤、一件薄夹克。他一股脑摘下来,裹在手上,把自己碰过的楼梯扶手、床沿、门把手、收银台面全抹了一遍。又找到拖把,蘸了水,从里屋到外屋,从一楼到二楼,来来回回拖了三遍。地板湿漉漉的反着光,窗台擦了,墙角也擦了。
最后他把缠在小腾身上的那些胶带、小吴的三件衣服、小腾的两个收银挎包,全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揣着出了后门。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片荒地,荒地里有一口枯井,长满蒿草,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他把塑料袋扔进了枯井,又从旁边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
凌晨两点多,刘晨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平房。他没开灯,摸黑脱了衣服扔进盆里,倒了半袋洗衣粉泡上。然后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小吴来开卷帘门。他像往常一样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一拧,不对劲,门没锁紧,轻轻一提就开了。他心里一下,快步上了二楼。推开隔间的门,眼前的一幕让他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他掏出手机拨110的时候,手指抖得按不准数字键,连着拨错了三回。
赤峰市公安局元宝山区分局刑警大队的民警赶到现场时,饶是见过不少命案的老刑警,看到二楼隔间里的惨状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小腾的上半身被胶带缠得密密麻麻,从肩膀到腰腹,像裹了一层透明的壳,头部也被缠了好几圈,只露出鼻孔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半睁着,里面凝固的惊恐让人不敢直视。下身穿着长裤,乍一看还算体面,但法医一检验,长裤里面空空荡荡,底裤不知所踪。大腿内侧那枚鞋印拍成了照片,尺码不大,运动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辨。
现场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地板湿漉漉的,拖把搭在水桶边沿,桶里的水是浑浊的灰白色。窗台干净得反光,桌椅归置得整整齐齐。痕检技术员趴在地上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找,最后只在墙角的地砖缝隙里刮出几滴干涸的血迹。送检结果出来,全是小腾的。
凶手是个仔细人,带队的老刑警蹲在门口抽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反侦查意识强得很。要么干过这行,要么对这台球厅熟得不能再熟。
案发现场有个细节引起了警方注意,二楼晾衣绳上少了三件衣服,是小吴的。收银台的两个灰色帆布挎包也不见了。这几样东西后来警方在枯井里找到时,衣服上沾满了拖地时蹭上去的灰尘和水渍,挎包里的零钱被掏空了。更蹊跷的是,收银台底下明明还压着一万块整钞,凶手只拿走了抽屉里的三千零钱。
图什么?侦查员们百思不得其解,拿小头留大头,这人要么慌得没顾上翻到底,要么就是压根不为钱。
调查迅速铺开了。小腾的社会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她到镇上打工两年多,从没跟人红过脸、结过仇。同事说她连句重话都不会说,邻居说她看见谁都是笑盈盈的。唯一的疑点指向了包老板,这人,失踪了。
案发当天下午,包老板就不见了人影。给他打电话关机,去家里找他媳妇抹眼泪说不知道去哪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谁能不起疑?刑警队紧急布控,查了他的亲戚圈、朋友圈,最后是他哥在隔壁旗县找到了他。
跟我没关系!真没关系!包老板被带回来的时候嘴里反复念叨着。他说自己跑是因为怕赌博机的事被牵连,开老虎机是违法经营,出了人命案子,他怕公安机关一锅端。加上小腾的父母肯定要找他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脑子一热就开车溜了。至于衣服和挎包的事,他连连摆手: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
警方对他进行了详细排查。车子里里外外查了个遍,没发现可疑痕迹。他随身带的一沓现金里有一张确实沾了血渍,可dNA比对出来,跟小腾的完全不匹配,倒像是什么人手上旧伤口蹭上去的。包老板一百八十多斤的体重,小吴那三件衣服最大码的也只有一米七五的人穿,他根本套不进去。
包老板这条线,断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侦查员们像梳子一样把案发前后所有进出过台球厅的人筛了一遍又一遍。刘晨的名字也曾出现在排查名单上,可他去了麻将馆,麻将馆老板能作证。我记得他,卷发老板娘嗑着瓜子回忆,那天晚上他来了,转了一圈就走了。说话结结巴巴的,印象挺深。
就凭这个不在场证明,刘晨被暂时排除了。侦查方向转向了别处,外来的流窜犯、有前科的赌徒、跟小腾有过接触的陌生面孔...每一条线索都煞有介事地追下去,每一条都在某个节点上断了。小腾的父母隔三差五来公安局问进展,老太太坐在接待室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闺女生前那张一寸照片,手指摩挲着相纸边角,把塑料封套都磨毛了。办案民警给她倒水她不喝,给她递纸巾她不接,就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话:我闺女那天还说要回来喝疙瘩汤...
一年、两年、三年。案子渐渐从热点变成了冷案,卷宗从一张桌子摞到了半面墙。当年出警的年轻民警调走了,结了婚生了孩子;带队的老刑警退休那天把卷宗交接给后辈时,拍着牛皮纸封面说了句:这个案子,你们接着盯。
九年,整整九年。
2016年,公安部部署对历年未破命案积案进行集中攻坚,要求各地利用最新的dNA比对技术重新梳理物证。元宝山分局刑警队的物证室里,那些封存了九年的胶布碎片被重新取了出来。这一次,检验人员没有只盯着血迹,而是对胶面的粘性层做了全面提取,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皮屑、汗渍、脱落的上皮细胞,在新型试剂的作用下显出了信号。
4月16号,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匹配标识,数据库里有一份dNA样本,来自辽宁籍男子刘晨,2012年因一起治安纠纷被采集过信息。匹配度99.99%。
消息传到元宝山,整个刑警队都沸腾了。当年参与过此案的老同志拍着桌子站起来:就是他!那个结巴!他当年去麻将馆是故意的!
抓捕行动在河北廊坊展开。刘晨九年里辗转了大半个中国,北京、天津、石家庄、济南、郑州...每到一个地方都待不长,身份证不敢用,手机号换了一茬又一茬。他靠打零工活着,在工地搬过砖、在物流园卸过货、在饭店后厨洗过碗,干的都是不查身份的黑工。他不敢在一个城市住满半年,更不敢回老家超过十天,每次回去看父母都掐着指头算日子,第四天准时走。他不敢谈恋爱,不敢交朋友,连租房都选最偏僻的城中村,屋里从不开大灯,就着手机屏幕的光吃饭。
抓到他的那天,他正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扛水泥袋。便衣警察围上去的时候,他手里的袋子地掉在地上,水泥灰扬起一片白雾。他看了看对方亮出的警官证,什么都没说,乖乖伸出了双手。上了警车,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九年了,我天天等着这一天。
审讯室里,刘晨比预想中配合得多。他说那天晚上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步骤、每一次声响、每一处位置的变动,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他说到台球桌底下蹲的那一个钟头,腿麻得站不起来;说到踢翻簸箕的那声脆响,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说到小腾那句话都说不利索,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她要是不说那句...他搓着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拿上钱就走了。真的,我一开始只想弄点钱。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审讯的民警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刘晨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审讯室的挂钟嗒嗒嗒走了大半圈。然后他抬起眼皮,眼白里布满血丝:我也不知道。就...脑子嗡的一下。等回过神来,人已经没了。
他交代了胶带缠裹的细节、捆绑的方式、事后如何清理现场、衣服和挎包扔在哪口井里。那截榉木台球杆,他说扔到了台球厅的房顶上,后来警方果然在二楼天花板夹层里找到了,铜箍上还残存着暗褐色的痕迹,只是年代太久,已经提取不出有效的dNA了。
案子移交给检察院的时候,小腾的父母被通知来认领女儿的遗物。那两只灰色帆布挎包从枯井里捞出来后清洗干净了,里头还剩着几枚没被掏走的硬币和一张早已过期的超市会员卡。老太太把挎包抱在怀里,像抱着当年那个十九岁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粗布面上,洇开深色的圆斑。老头站在旁边,佝偻着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庭审那天,刘晨站在被告席上,剃了光头,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的时候,他始终低着头。轮到陈述环节,他对着旁听席鞠了一躬,声音磕磕巴巴,和当年一模一样:我我我对不起...对不起她,对不起她爸妈。九年了,我一天好觉没睡过,闭上眼就是...就是...
他没说完,就被法警带下去了。旁听席上,小腾的母亲忽然站起来,朝着被告席的方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喊出来,又缓缓坐了回去。她身旁的丈夫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布满老茧的手掌交叠在一起,轻轻颤抖着。
判决下来那天,元宝山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花无声无息地落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法警的帽檐上、记者的话筒上,一层又一层,像是要把什么都盖住。远处有孩子堆雪人的笑声传过来,清脆的,带着热气。
台球厅的原址如今开了一家奶茶店,粉色的招牌上写着蜜雪冰城,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促销广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在门口排队等奶茶,低头刷着手机,谁也不知道十几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那口枯井早就被填平了,上面铺了地砖,种了一排冬青,绿油油的,长势挺好。
只有刑警队档案室里那本编号2007-0515的卷宗,牛皮纸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标注着两个字。翻开扉页,第一张是现场照片的底片,小腾年轻的脸庞凝固在十九岁,马尾辫散开了,碎发贴在额角,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营业式的、习惯性的微笑,好像下一秒就要说出那句哥慢走啊,下次再来。
但再也没有下次了。
案子破了,可有些东西破不了。比如一个父亲每年五月十五号晚上都会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手机里存着闺女最后一次来电的号码,拨过去永远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比如一个退休老刑警在酒桌上提起这个案子,喝着喝着红了眼圈,说那姑娘跟我闺女一般大;比如刘晨在监狱里写给父母的信,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儿子不孝,别等我了。
九年的光阴,足够一棵杨树从树苗长到两层楼高,足够一个婴儿从襁褓变成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足够一个伤口结了厚厚的痂,可轻轻一碰,底下的血还是热的。
那场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放晴了,太阳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镇子上的早市照常开张,卖豆腐的、炸油条的、吆喝糖炒栗子的,热气腾腾地挤了半条街。生活滚滚向前,不会为任何人停下来。
但有些人,永远停在了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