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舟望着远方。
那片星空漆黑如墨,除了偶尔划过的碎光,什么也没有。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是他算定辞雨一定还会来。
因为他太了解辞雨了。
辞雨不会放过他。辞雨不会让两本仙法留在外面,他一定会来。要么亲自来杀他,要么派人来杀他。
他知道辞雨大概的行动,不过此刻,他并不具备辞雨的思维,他只拥有逆行舟的思维。
那个被镇压了近百年的,停留在二十出头的少年的思维。
“嘭!”
“轰轰轰!!”
逆行舟一剑一剑砍在光幕上。
天青剑斩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上,每一次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每一次都被弹回来,每一次都在光幕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他受够了。
他的意识从出现,就在这里。
周围无尽的黑暗让他痛苦,那种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有光也照不进来,看得见自己的手,却看不见任何出路。
辞雨等人最后离去时的目光与嘲讽让他愤怒。
珏的鄙夷,孤昊的冷笑,洛星辰的怜悯,玄的审视,还有辞雨那一眼。
逆行舟再次抬手,拿出那颗生命本源。
只有彻底失去这个东西,他才能离开这里,可失去了生命本源,他便是不存在之物。
一个连“存在”都不被天地承认的相,比死更可悲。
他盘坐,等待。
天青剑横在膝上,剑刃映出他的脸。与辞雨一模一样的脸,他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是谁?他是逆行舟。他是辞雨与岳凝烟的儿子,他是五行神宗的圣子,他是那个在娘亲怀里听故事的少年。
可他也是天工开物创造出来的相,是一个没有血肉的存在。
他闭上眼,等待。
直到一个身影踏入其中。
逆行舟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里的疲惫,愤怒,还有绝望,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亮光。
在仙坟边缘,有一道白裙身影踏了进来。
她正茫然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天空上的无数眼睛还在看着下方。
那些巨大的的眼睛,此刻全部聚焦在她身上。
可是那人没有感觉,只是平静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她没有被眼睛影响,因为她的万法不侵。
逆行舟猛地站起来。
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娘!!”
那一声“娘”从逆行舟喉咙里冲出来。
岳凝烟一愣,将目光放在了逆行舟身上。
她愣了愣,看着逆行舟。
那张脸,与现在辞雨一模一样,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不是辞雨。那是她的行舟。
逆行舟一眼就看出,她是真的岳凝烟了。
不是幻影,是真的!
他内心无比激动,他快步向着岳凝烟飞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
岳凝烟也一步两步,走到了逆行舟面前,她的脚步比逆行舟更平静,也比逆行舟更抖。
“行舟,真的是你!”
逆行舟伸手,一把握住了岳凝烟的手。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可握得很紧。
那双手明明是天工开物显化出来的,明明没有血肉,明明没有温度,可他握住岳凝烟的手时,岳凝烟却觉得烫。
烫得她眼眶一酸,烫得她心口一缩。
逆行舟的眼眶湿润了,那双与辞雨一模一样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娘,是我,是我!!”
他知道,这一定是辞雨安排进来的,可能是陷阱。
他知道,岳凝烟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可是他止不住。
止不住内心的悸动,止不住想要靠近岳凝烟的渴望,止不住想要以一个孩子的身份,靠近自己的母亲。
他太想了,想了近百年。在黑暗里想了近百年。
岳凝烟望着逆行舟的脸,伸手贴在他面颊上。
“行舟,你终于长大了。”
逆行舟泪水涌出,不断哽咽着,双手捏着岳凝烟的手,面颊贴在她手上,不断厮磨着:“娘,我好想你,一百年,一百年了,呜呜,一百年!”
他的泪水打湿了岳凝烟的手背,一滴一滴。
岳凝烟的泪水也跟着涌出:“行舟,让你受苦了!都是娘的错,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是我不该……”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她想起了自己亲手把婴儿交给逆无涯。她想起了自己为了保全他,废了他的修为。她想起了自己以为这样可以让他平安一生的天真。
“娘……”
岳凝烟上前,抱住了逆行舟,将他抱在怀里。
逆行舟闭上了眼睛,靠在岳凝烟肩头,泪水从他眼中滴落。
这不是肉身,它的身躯,只是天工开物的显化罢了。
但是他终究是有逆行舟的绝对意识。
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
岳凝烟的出现,绝对不是来跟他温存的,可是逆行舟也了解岳凝烟的性格。
“娘,这一百年,孩儿过的好苦啊。一百年的黑暗,你知道吗娘,我就像是在沼泽里,我无论如何都爬不出来。我……想见您,我想见父亲,我想见槿儿,可是……可是……我好像永远的困在了那里,呜呜……为什么……”
岳凝烟蹙着眉头,脸颊贴在逆行舟头上,静静听着。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又快又乱。
“我叫娘亲,叫父亲,没有人回应。我无法修行,我……我觉得我就是死人了。可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到。”
岳凝烟深深叹了口气,泪水也从脸颊上滑落:“行舟,娘知道,你是无辜的。”
再见到逆行舟,她心疼。
逆行舟只是个孩子,在他眼里永远是个孩子。
他虽然三十岁,可他的心性也不过是个少年,岳凝烟虽然是修士,可是她并不是一个极端的人。
她有真实的母性,她深爱着自己的孩子,也就是逆行舟。
虽然一路上都做了心理准备,可是在看到逆行舟,听到他这么说,听着逆行舟一句句叫着娘亲诉苦,岳凝烟心里也在忍不住发痛。
逆行舟闭着眼睛,靠在岳凝烟怀里,说道:“娘,我想起小时候,你抱着我睡觉,跟我讲功法,讲故事了。就像这样,我靠在你怀里,我无忧无虑,我就这么静静听着你说话。”
说到这里,岳凝烟再也止不住,泪水决堤而出:“呜呜……行舟,都是娘的错,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我……我不该让你受如此委屈。你只是一个孩子,你不应该掺和进来的。”
逆行舟抬起头,看着悲恸不止,泪流满面的岳凝烟,擦了擦泪,毅然决然的说道:“娘,这都是我命中注定的。我逃不过,我逃不过的。”
岳凝烟望着逆行舟,哽咽着:“呜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东西都会落在你身上,你明明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娘……”
“行舟,我真……真想让你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我何尝不想,我为了你……我废了你修为,我不想让你再掺和进来,我不想让你成为他啊!!!”岳凝烟哭着说道。
这一刻。
她又分不清自己是爱辞雨,还是爱逆行舟了。
父与子之间,她必须要选一个。
虽然辞雨已经百般叮嘱了她,可是当真的来到这一步时,她的心狠不下来。
她愧对逆行舟。
愧对这个无辜的孩子的灵魂。她的手在逆行舟背上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在和自己搏斗。
逆行舟扶着岳凝烟的肩膀,说道:“娘!别哭了,娘!我知道你的难处,我知道……我知道你爱辞雨。可是你知道吗,他从来就不爱你!!”
“什!什么!!”岳凝烟仰起头,怔怔的看着逆行舟。
她的泪还挂在脸上,可眼底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浮现,
“我……我有他的记忆,我就是他。我知道他心里有谁,他不爱你,他不爱任何人,他只要去那个破无伪村,他只要成仙!!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娘亲,你只是他消遣的玩具!”逆行舟一字一句的认真说道,
“不!不可能!行舟!”岳凝烟倒退半步,看着此刻义正言辞说话的逆行舟。
她的脚踩在碎石上,踉跄了一下。
“娘亲,这就是事实!辞雨就是如此一个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有他的记忆,但是我是逆行舟,他的心思,我都能看到!!”
岳凝烟叹了口气,看着逆行舟,在这一刻,她的眼睛清明了许多:“行舟,事到如今,我爱着你们两个。你有何故如此说他呢……”
逆行舟上前,紧紧的捏住了岳凝烟的肩膀。
他的手指扣入她的肩肉,力道大得让她发疼:“娘!!你!你不要执迷不悟!!他真的不爱你!!只有我!只有我深爱着你!!”
“你父亲逆无涯呢?”岳凝烟的声音忽然稳定了下来。
“父亲!父亲的爱不一样。他的爱如同九牛一毛,他不在乎你。他不一样。在你生下我之后,他对你的感情都已经淡了。”逆行舟极力说道。
岳凝烟再次问道:“行舟,那么,那么这世界上,真正爱我的,还有谁!!”
“我!!只有我,娘亲。”
“你……?”岳凝烟疑惑的看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逆行舟脸上,那双与辞雨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爱。
也有近百年黑暗里长出来的那种近乎病态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