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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雨看了燕景行一眼。

这小子让他印象极深,当年天骄大会上,逼得他退无可退,最后硬生生将他的十方俱灭逼了出来。

在辞雨的灵源境时代,同境之中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此一人。

此刻燕景行已踏入元神境。

辞雨收回目光,没有多看他第二眼。

现在他动用不了仙法,陈靖风与古苍旻都是仙法持有者,距离这么近,但凡有一丝我见万物的气息逸散出来,这两个人精便会在第一时间察觉。

便是用借阅也可能有麻烦,借阅需要以他人之眼为媒介,而此刻在座的不是元神境天骄就是各大势力的首席,他不想冒这个险。

燕景行话不多,简单对着众人抱了抱拳,便与陈靖风闲谈了起来。

不多时,又有人到了。

羽化学院的若简率着一队人马从城东方向飞来,依旧是那身素白无饰的长裙,依旧是那张平实无华的面孔,周身气息却比从前更加内敛深沉,显然已踏入元神境多时。

她低头望了一眼城门口这群故人,目光在辞雨身上停了一瞬,只是极淡极淡地扫过,便带着队伍径直飞入城中,没有落地寒暄。

紧接着,一道极耀眼的星光从云层中坠落。

那星光在半空中骤然收敛,化作一个年轻男子,一身墨蓝色的长袍,身姿挺拔,面容清朗,一双眼中仿佛藏着半片夜空,引人注目的是悬浮在他背后的那件兵刃。

是一把通体流转着星辉的七星尺,七枚星辰烙印在尺身之上缓缓旋转,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浅紫色衣裙的女子,九座灵台的修为,眉眼间带着几分只有在长辈羽翼下长大的小天骄才有的骄矜,正好奇地打量着下方这些名震三大洲的人物。

辞雨的目光在洛星辰身上停了一瞬,扶摇天墉的人,他前世打过交道的极少,

洛星辰之后,又有一人独自踏空而来。那是一个身着论道山青白道袍的青年,身形修长。

元神境,章一行,论道山现任首席。辞雨的眸光微微眯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人。

当年在羽幻仙君的那处空间中,他与此人曾一同踏入,后来自己被困,此人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直接跑了。

短短片刻之间,聚在上丘城城门口的便都是当年的天骄们。

几十年前,这些人还是灵源境中叱咤风云的少年,如今大多数都已踏入了元神境。

若非姜芸成仙,百年盛世降临,灵力充盈五域,他们的突破绝不会如此之快。

当然,这赐福也不仅仅是灵力,亦有一些突破的契机。

用仙力给众生造福,姜芸能有这般好心?

以古苍旻为首,这些来自不同势力的天骄们简单寒暄过后,便自然而然地促成了一场酒宴。

“我不去了。”

辞雨将折扇一收。

燕景行闻言连头都没回,洛星辰与章一行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继续交谈。陈靖风也没有理会。

只有古苍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满是真诚的挽留:“逆公子,既来之,则聚聚。给我古苍旻三分薄面,毕竟我父亲与令尊也算是旧识,你到那边吃些酒菜也好。这里的菜可比新丰城的酒楼强。”

“不了不了,我准备去看看我宗有没有前辈过来。”辞雨摆了摆手。

古苍旻望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头对身后的古沧澜说道:“沧澜,给逆公子道歉,带逆公子一起去。”

他的声音低沉,面容严肃。

古沧澜抬起头望着兄长,十分意外,“我?”

“嗯。”

古沧澜走到辞雨面前,深吸一口气,做了个“请”的手势,嘴角挤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微笑,“逆公子,刚才多有失礼,请。”

辞雨将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地摇了两摇,目光在她那别扭的面孔上流连了片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沧澜姑娘有请,那我就去吧。”

他迈开步子,跟着古沧澜向酒楼走去。

古苍旻应该已经“看”到他是辞雨的儿子了,所以才会这般极力邀请。

一行人来到城中一处被遗仙窟包下的酒楼。

这酒楼不大,上下两层,已是上丘城最好的馆子。

店内没有其他食客,只有遗仙窟的弟子安静地守在楼下,见古苍旻进来便齐齐躬身行礼。

二楼雅间宽敞而雅致,窗外能看到远处苍渊山脉那片灰白的轮廓。

燕景行,洛星辰,云裳雪,章一行,古沧澜,陈靖风,陈无双,古苍旻,钟璃,鸾依,辞雨,十余人。

云裳雪是洛星辰的道侣,来自玄陨洲七大势力之一的清玄道宫,如今在羽化学院进修,修为虽不及在座诸位元神境,却也是九座灵台圆满,谈吐温雅。

辞雨又被古苍旻安排到了主位上,“逆公子——坐这里。”

古苍旻亲自拉开椅子。

辞雨也不推辞,撩起衣袍下摆便坐了下去,折扇搁在桌上,端起面前的灵茶便啜了一口,姿态随意。

章一行微微蹙了蹙眉,没有说什么,洛星辰的目光在那把折扇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菜品是遗仙窟准备的,不是什么下州寻常货色清蒸龙鲤,灵菌炖雪蛤,九转玉液酒。

每一道都是足以让寻常修士倾尽家财的珍馐。

菜上齐,酒斟满,古苍旻举杯,与众人轻轻一碰,然后缓缓说道:“此番前来,是想给我这小妹寻一本仙法。苍渊山这本仙法出世的时机与她修行的瓶颈恰巧吻合,我便带她来看看机缘。成与不成,皆有定数,不强求。”

燕景行放下酒杯,望着古沧澜,冷淡的眸子里多了一份柔色:“苍旻,仙法则人而定。若是沧澜的,那自然好,旁人争也争不来。”

他对古沧澜有意思,这在座之人都看得出来。

洛星辰靠在椅背上,那柄七星尺在他身侧缓缓旋转,他忽然开口,“燕景行,你不是进了错谷吗。还神志不清呢?听说你在里面被困了整整半个月,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魔怔了,连自己师父都认不出来。”

燕景行等了他一眼:“滚,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且,你这人,开不起玩笑,若是在座之人中有那仙法之主,那我想此人早已对仙法有所感应了。”洛星辰没有继续追问燕景行的私事,他将目光转向古沧澜,“不知沧澜姑娘,可对苍渊山这本仙法有过感应?”

古沧澜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仙法也并非定有感应。”古苍旻接过话头,“我得仙法时,便没有任何感应——没有召唤,没有征兆。所以我更觉得,会引出‘相’的仙法才是真正强大的仙法,因为它们本身的力量已无法被天地规则所容纳,而那些无‘相’的仙法,或许便相对寻常一些。”

章一行放下酒杯,望着古苍旻,说道:“古公子此言差矣。既是仙法,便没有普通与强大之分。每一本仙法都是第三元那些仙人们毕生心血所化,何来寻常之说。”

古苍旻总是这般谦虚,逢人便说自己的仙法极其寻常,不值一提。

可这话说得太多了,反倒令人生厌。

“苍旻哥,你的仙法到底是什么。”辞雨忽然开口问道。

古苍旻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他摇了摇头,自嘲道:“这,实属寻常,作用微乎其微。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说说呗。藏了这么久了,还有什么好藏的。”洛星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满是不耐与调侃。

他看不惯古苍旻这副遮遮掩掩的做派,在座之人个个都有仙法。

古苍旻苦笑着摇了摇头:“呵,我跟靖风已经谈过了,他知道的。我确实没有藏着掖着什么,只是,吉人天相。”

“什么意思?”洛星辰追问。

章一行也放下了酒杯,燕景行抬起头来,目光中多了一丝好奇。

古沧澜淡淡地替兄长解释道:“我哥的仙法,就是吉人天相。”

“什么能力?”章一行微微蹙眉。

他当然听说过“吉人天相”这个词,可如果这个词本身就是仙法的名字,那这仙法的作用未免也太……太运了。

古苍旻将双手摊开,说道:“没有能力。逢赌必赢,逢凶化吉,仅此而已。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你们也不信,因为它当真就只有这点作用。”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们每次都觉得我在藏拙,我也没办法。”

“就,运气好?”鸾依歪着头,那双狐眸满是诧异。她一直以为古苍旻的仙法是什么能窥探天机的推演之术。

“是的,就是运气好。”古苍旻郑重地点了点头。

钟璃眯起眸子,忽然问道,:“有多好。”

古苍旻沉默了一息,说道:“走路时随意踢开一块石头,下面便有一株神药。闭关时打了个瞌睡,醒来便突破了困扰多年的瓶颈。天骄大会上抽签,永远抽不到太强的对手,但也抽不到太弱的,恰到好处,刚好能让我赢。”

“你是………气运之子?”辞雨惊讶的问道。

他望着古苍旻那张无奈而真诚的脸,忽然觉得这仙法确实有些意思——不强,可若当真如他所说那般“恰巧”,这份恰到好处的运气在关键时比任何攻击仙法都更可怕。

因为敌人永远不知道,这一剑刺出去时会不会恰好偏了半分,恰好被他避过要害。

“呵,没有这么夸张。只是运气好一些罢了。”古苍旻连忙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谦虚,“错谷虽规则错乱,但我已带着沧澜进去过了,一路走到了山顶。这一路上那些乱序的天地规则,正巧避开了我们。只可惜,那仙法不属于她。正因如此,我才带她来下州看看。”

洛星辰直直地望着古苍旻,好半晌才从挤出几个字:“你真恶心。怪不得我上次跟你去荒土,我还以为是我修为精进了。”

“苍渊山内的仙法,便不是仅靠运气就能进去的了,仙法万‘相’,不会因运气而避开你,它们只会迎上来。所以这次,我或许可与诸位联手,一探究竟。若有仙法认主,便各安天命。”

鸾依忽然眨了眨眼,问了一个极天真的问题:“那你随便点一个人,岂不是就能说准仙法是谁的。”

古苍旻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没有那般夸张。它不会作用于旁人,我的运气,只是我自己的。”

辞雨没有参与这番讨论,只是继续夹着菜,将那些山珍海味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这些菜肴确实很补,对于他现在这副凡人之躯而言,乃是大补之物。

古苍旻的仙法仅仅是运气好,与辞雨所知的那些仙法相比,委实有些低端了。

至少从古苍旻自己的描述来看,它不具备任何实战能力,无法形成直接的攻伐或防御,甚至无法主动选择作用的对象。

可运气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也许在某些极关键的时刻,一次恰巧的闪避,一个恰巧的契机,便能改变一切。

洛星辰忽然将目光转向辞雨,他靠在椅背上,说道:“联手是可以。只不过,我担心有些人实力不济,陨落其中。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就麻烦了。我们这些人好歹都是元神境,再不济也有自保之力。可逆公子一个凡人,若有什么闪失,无涯圣尊那边……”

辞雨将一块灵菌咽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你们去,我不去。我又不稀罕那仙法。”

“不愧是圣尊之子,说话就是豪气。换作旁人,便是知道自己是累赘,也非要跟进去碰碰运气。逆公子这般有自知之明,倒是难得。”

辞雨端起酒杯,与洛星辰隔空碰了一下,淡淡说道,“仙法是好,却也致命,这世上的东西,越是诱人,越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