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苍老,好似久病之人的虚浮气短,好像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辞雨的脚步,在院门外停下。
他并未解除和光同尘,气息依旧完美地融于天地。
然而,姜芸背对着他,却仿佛早已知晓他的到来。
她慢吞吞地收回木筷,将那不断扭动的青虫抖落在地,用脚碾了碾。
然后,她缓慢地转过身来,那张布满深深皱纹,点缀着灰褐色老人斑的脸上,一双浑浊却尚未完全失去神采的眼睛,望向辞雨所立之处。
“既然来了,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吧。”她的语气平淡,招呼着。
辞雨点了点头,不再隐匿身形。
那种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模糊感褪去,他迈步推开那扇柴扉,走进院内。
姜芸从旁边靠着的篱笆上,取下一根木拐杖,双手拄着,一步一顿,颤巍巍地挪到院中一个陈旧的木墩旁。
她喘息了几下,才费力地地坐下,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已耗去她大半力气。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暮年的无力。
“你怎么来了?”她抬起浑浊的眼,看向站在面前的辞雨,嘴角扯动了一下,“是专程来看看,我有没有死吗?”
辞雨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上前,在姜芸面前蹲下身,这个高度,让他能平视她。
他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她那只放在膝上手,那只手枯瘦如鹰爪,皮肤松弛布满斑点。
他的手温热,她的手冰冷而粗糙。
辞雨看着她那双眼,平稳的开口:“芸儿,我还爱着你。”
姜芸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说出这句话,辞雨的眼神,依旧是爱,没有骗她。
她整个人微微一怔,那双被岁月蒙尘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看透世事的浑浊与清明。
她任由他握着手,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只是扯了扯干瘪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知道你爱我。可你更爱的,是你自己的道。”
辞雨沉默着,没有反驳。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静静地望着她那张因衰老而失去所有光彩,甚至有些可怖的脸,平静地,默认了。
是的,他承认。
修道,求索那至高无上的力量与境界,自他踏入修行起,在他心中,永远排在一切之上,无可撼动。
他会爱人,爱时会温柔体贴。他也会恨人,恨时会杀意凛然。他更会算计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自私,他自利。
若斩杀道侣,可令修为暴涨,道途坦荡,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剑!
若对仇敌献爱,便能得到至宝,他也会立刻深情献上自己的真心!!
若明知是算计,明知是死局,只要踏入其中便有获得仙丹,一步登天的可能,他也会心甘情愿地冲进去!!!
道途之前,万物皆可为阶,万物皆可舍弃。
姜芸终于看懂了,她说的对。
姜芸望着他长久的沉默,望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里面没有谎言,也没有波澜。
她似乎早已料到如此,脸上那点苦涩的笑意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释然的叹息。
“罢了……”她声音更轻了些,仿佛自言自语,“你现在,还能对我说出这句话……我便知道,你心里真的有过我,我也知道,我们是修士,谈什么情情爱爱的,令人发笑。我……只是没想到,还能从你口中,听到说爱我。”
换作她,她若年轻有为,面对苍老不堪的辞雨,会这样说吗?
辞雨依旧看着她,目光专注,辞雨是有爱恨情仇的,他到不了漠视一切的境界。
不过依旧,只要关乎上了修行,那他立刻会俯瞰,唯利是图。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芸儿,待我修道大成,登临绝顶之日,必不会忘记你,死亡不可怕,遗忘才令人……难言。”
这话暗示的很明显了,明显到天青剑都闪了闪。
姜芸闻言,脸上的释然中又添了一丝复杂,她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注定要走上无人能及的道路。而我呢?我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源,走到今日,已是侥幸,已是尽头。我不配,也不该成为你路上的牵绊。”
“我知道你不甘心。”辞雨陈述道。
姜芸脸上挤出一个皱纹堆叠的笑容,那笑容里,竟然真的有些放下后的平和:“不甘心?或许曾经有过吧。但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不甘心的了,能被你这样的人……爱过,哪怕只有几分,哪怕排在道之后,我也足以。”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顺畅了些,目光落在辞雨脸上,问道:“你来找我,不会只是来说这些的,问吧,趁着我这口气还在,趁着我还没糊涂到记不清事。”
“芸儿,我真的爱你。”辞雨再次强调,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眼神真挚,“我的心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姜芸却似有些不耐烦了,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挥了挥:“行了行了,知道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有什么想问的,就快问吧。问完了,我还得去照料那边新栽的几株药苗。”
辞雨缓缓松手,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坐在木墩上,仰头望着他的垂暮老人,面色恢复了以往的的平静。
“芸儿,李清茗,她究竟去了哪里?或?”
姜芸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简陋的屋顶,投向了渺远不可知的天穹。
她嘴唇嗫嚅了几下,轻声说道:“五域之中……妄天之地。”
“哪里?”辞雨追问,这个地方他从未听过。
姜芸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落在辞雨脸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缓缓摇头:“你到了那一步,自然会知晓。这也是……师父当年,告诉我的。”
辞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更多的,挺拔的身形在姜芸佝偻的身影前,显得格外高大。
辞雨最后看了她一眼:“芸儿,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久。”
可能会有三分怅然。
他十八岁认识十岁的姜芸。
算算年月,如今他已三十六岁,刚好又过去了一个十八年。
第一次修行,踏上修道一途,对“十八年岁月”的认知,改变不了,确实很长。
而姜芸,若无此番变故,按正常年岁推算,此时应正值二十八岁的韶华。
修行路,十八载。
恍如一梦。
姜芸缓缓地地抬起头,仰望着辞雨。
他依旧年轻,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岁月似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唯有那双眼睛,比从前更加深邃,更加冰冷。
而她,却已鸡皮鹤发,行将就木,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死气。
不知为何,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深陷的眼窝中滚落,划过布满沟壑的脸颊。
心中并无剧烈的悲痛,只有一种空茫的荒凉,沉甸甸地压下来,让她喘不过气。
她这些年,到底在追求什么?师父遗命?提升实力?似乎只有这些。
至于身边人,来来去去,过过往往,最终留下的,似乎也只有辞雨。
或许,她也曾对其他人生出过短暂的好感,可兜兜转转,风雨飘摇走到寿元将近,守在身边的,依旧爱她的,是辞雨。
可!可是!直至如今,她也谈不上有多爱辞雨。
修行,便是如此。
前一刻或许还是众人仰望的天之骄子,首席仙子,风光无限,下一刻,便可能垂垂老矣,身死道消,严重的尸骨无存,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有些人早早看透,坦然接受;而有些人,穷尽一生,也无法甘心。
辞雨看着姜芸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心中无悲无喜,一片澄澈的镇定。
他准备好面对此地的任何状况。
准备好了一场恶战,惊霄剑山的埋伏,甚至李清茗可能留下的后手,他还是走了来。
只是回望所见的那诡异一笑,此刻看来,大约只是垂死老妪面容扭曲下的错觉,她此刻的笑,确实很丑。
所见并未察觉到这里有人埋伏,此地除了生机近乎枯竭的姜芸与天青剑外,没有其他威胁。
他伸出手,难得用温柔的力道,轻轻揉了揉姜芸那稀疏花白的头。
这时,远处的天青剑飘了起来,用剑尖锁定着他着他。
辞雨揉完她的头,放下温柔。收回手,不再看她,转身,向着来时的山路走去,“我走了,芸儿。”
姜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眶颤动,直到辞雨即将走到山路的时候,她眼里的一切淡淡化开,只剩下辞雨的背影。
她努力发声问道:“你……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辞雨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回头,只有平静的话语顺着风飘来:“那个村子,不在这里。”
姜芸怔了怔,没完全明白他话中深意,但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也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骤然涌现,她再也忍不住。
“辞雨……辞雨哥哥!”她猛地用双手撑住拐杖,极其费力地想要站起来,枯瘦的身躯摇晃着,向着辞雨离开的方向,艰难地迈出一步,两步,哭喊道,“我…我不想你走!呜呜……”
她跑不动,只能算是踉跄地向前挪动,衰老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刚走出几步,脚便不听使唤,整个人向前扑倒!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
天青剑骤然飞起,横在她身前,堪堪让她扶住剑身,没有狼狈地摔在地上。
“你走了!就真的…真的没有人陪我了……呜呜……你别走!”
她扶住冰冷的天青剑,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泪水决堤,声音嘶哑,像是个孩童般的无助。
“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再陪我一段时间,好吗?陪我一年,就一年……我求求你了……”
“我喜欢你陪我……在你面前,我觉得,呜呜…我觉得很轻松……呜呜……”
“我求你了……芸儿求你了!一个月!”
“辞……辞雨!!呜呜呜……”
“七天!”
“三……三天!”
“一天!一…一个时辰!一柱…一柱香!一柱香的时间!!”
凄切的哭声,顺着山风飘散。天青剑微微震颤,发出低低的嗡鸣。
然而,那道离去的青衫背影,始终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至于为什么没有杀掉姜芸,辞雨有过这个念头,只不过那把天青剑挨了天雷,依旧生龙活虎,还能护主。
刚刚摸一下姜芸的头,那把剑就翘了起来。
他杀了姜芸简单,但是天青剑也会瞬间杀了他,和光同尘确实能让修士无法捕捉其气息,但是唯一的缺陷就是不能隐身,这个距离……
罢了。
辞雨一步步踏下山阶。
山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和那柄低鸣相伴的孤剑。
山下,辞雨的身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