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的注意力被沈美娇吸引过去,卧室里只剩下顾岩他们三个。
顾岩接过药品袋子,熟练的拆开包装取出镊子。
陈晓玥忧心忡忡,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的问了一句:“什么情况?警察怎么找上门了?”
镊子尖抵上伤口边缘,沈知瑶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缩,完全不配合。陈晓玥看不下去,抬臂横在沈知瑶面前一挡,后者瞬间就老实了。
顾岩回得言简意赅:“涉毒举报。”
陈晓玥面色一僵,心里惊涛骇浪。
还真不是冲她来的。
她刚才在客厅里,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是不是那件事暴露了?是不是来抓她的?
如果她扛不住,把什么都招了……那可就太招笑了。
她垂下头思忖了两秒,瞬间捋清了思路,斩钉截铁道:“是4s店的那个男的,我们买车时起了冲突,他为了报复恶意举报——”
这边话没说完,客厅那头又传来梁警官慢悠悠的声音:
“公众不公众的,咱们先放一边。你姐姐,必须得跟我们回趟所里。”
陈晓玥脸色顿时一白,“怎么办?就她现在这个德行,被带走不就糟了吗?”
顾岩整合了信息,心中有了成算。他用镊子夹住伤口上的碎玻璃渣,轻轻地将其拔了出来,随后不慌不忙地开口:“带不走。”
他顺势将镊子在纱布上一蹭,又仔细地翻了翻伤口,确认没有残留后才淡淡补了一句:“往恶意举报上靠,他们证据不足,无法强制传唤。”
“明白。”
两人明明相处时间不长,却默契十足,这才低声密谋了没几句,前后一共不到半分钟,便已经有了初步战术部署。
沈知瑶全然置身事外。
她的腺齿在发胀,口腔里漫上一种陌生的甜味。一股莫名的不适感正催促着她,她只好试探着张口咬了一下陈晓玥的手臂——
很遗憾,这次又没刺进去。
陈晓玥吃痛,烦躁之下抬手给了她肩膀一杵子。
“嗯!”
沈知瑶被打得有些懵。
顾岩像是长辈一样操着心,他似是怕陈晓玥受伤,也怕“他们”被别人看轻了,于是语气有些严厉:“知瑶,不可以,自己咽下去。”
沈知瑶下意识的往后一躲。
她本能的觉得顾岩很危险。
在人格崩解的状态下,她早已无法根据“往日风评”和“为了我好”这种复杂的评价体系去判断人。
她只知道,顾岩前一秒还在特别温柔的和自己说话,下一秒就让萌萌给她灌了酒。而且灌酒就灌酒,她当时都难受死了,这人还要催促:“快快快,再灌两瓶”。
说话比谁都软,下手比谁都狠。
阴的没边了。
卧室门口传来响动,老梁带着人进来,沈美娇跟在他身后劝,“不是我们不配合,是我姐都这个情况了,真没办法跟你们折腾了——”
老梁抬手制止她。
“不是折腾,是流程。”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丝毫不容反驳,“举报电话有录音,我们出警有记录,程序上必须有始有终。”说着,他温和地笑了笑,“既然你们说没碰那东西,那就配合我们走完流程,对大家都好。”
“举报电话?”陈晓玥忽然插嘴,声音拔高了一截,“谁举报的?肯定是4s店那男的!”
老梁闻声望向陈晓玥。
“警察同志,我们今天在4s店跟人呛起来了。那两人不占理,挨了我一顿呲儿。”她越说越激动,嗓音发颤,眼眶都跟着红了,末了还故作纳闷地高声补了一句:“你说这什么人啊,当面不说,背后给我们使绊子!”
顾言上药的手一顿,略微叹了口气,满脸写着“果然如此”,故作无奈的感叹道:
“难怪,知瑶说话直,这是又‘得罪’’人了。”
“恶意举报?”沈美娇反应极快,义愤填膺地接过了话头,“同志,我们被冤枉一遭不要紧,但警力资源不是报复工具,这事的性质太恶劣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几个人一唱一和,话赶话地就要把焦点从涉毒往恶意举报上拽。
果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老梁眯着眼,在这间卧室里慢慢环视了一圈。
笔记本电脑半开着掉在了一旁,充电线被扯挂在椅子扶手上;鱼缸碎了一地,那两条死金鱼躺在他鞋边,到现在还没人收拾。一屋子的血腥味混着某种浓烈的香气,熏的他脑壳疼。
他的视线最终收回来,落在了顾岩手上。
“小伙子,你包扎的手法挺专业啊,受过培训?”
顾言轻笑一声。说来也讽刺,他这外伤的应急处理手法还是在季之钰身上练的,熟能生巧,自然专业的很。
“没培训过,对野外求生感兴趣,自学成才。”
这话滴水不漏,无法反驳也无法证伪,最关键是一点有用的信息也不往外透。
老梁的心中有了成算。
那个运动员八面玲珑,不但不吃他那套,反而隐隐有反攻之势,这个“自学成才”的也不简单,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那么——
他的目光移向角落里那个还在小声抽噎的姑娘。
突破口,就只剩这一个了。
他微微沉下了脸。
笑意收起来后,刚才的温和与亲切通通不见了,只剩下迫人的严肃与凌厉。
“孩子。你说是恶意举报,那就更要走完程序了,查清楚了,才能反过来追究举报人的责任,对不对?”
被一个一级警督盯着是很有压力的。
更何况,陈晓玥心里是真有鬼。
“……没有、没有这么办事的!”
高度紧张的精神压力下,她磕磕巴巴,甚至直接哭出了声。
“警察叔叔,我们……我们国家法律遵循无罪推定原则,从来都没有让好人证明自己清白的道理。您不能因为一桩莫须有的举报就这么折腾我朋友,她现在真的很难受,您不能不讲理啊!”
陈晓玥一哭,沈知瑶原本迷迷糊糊的脑袋更疼了,心里像被挖了一块似的难受,她低低的嘟囔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碰她,“晓玥……不哭……不哭……”
梁勇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小姑娘表面上柔柔弱弱,关键时刻竟然不乱阵脚。不但丝毫不落入他的逻辑陷阱,还能在明显躯体化的情况下,把举证义务抛回来……
不得不说,她的心理素质相当不错。
陈晓玥越哭越伤心,老梁的声音也跟着温和了几分,耐心安抚道:“孩子,别哭。你看,我们不是带着执法记录仪呢?你要相信人民警察,这是法治社会,公安机关不会滥用权力,我们更不会冤枉好人的。”
“……”陈晓玥哽咽着不说话。
“小张,把监控视频调出来。”
女警立刻拿出平板电脑,在公安系统后台操作起来。片刻后,4s店内的监控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老梁接过平板,递到陈晓玥面前,笑的温柔慈祥,“这不,人家也不是‘恶意举报’。是你的朋友在4s店确实出现了异常行为——本来还好好的,突然失重,差点摔倒。”
他顿了一下,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
“在这种情况下不打120,反而急着‘回家’。你觉得正常吗?”
“……是低血糖。”陈晓玥低声道。
老梁点点头,没急着反驳,也没急着追问。压力在诡异的氛围中层层攀升,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足足持续了十多秒钟,这位经验老道的警察才终于缓缓开口:
“低血糖,然后这位低血糖患者在回家后的二十五分钟内,喝了三罐乌苏啤酒。”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真正的好奇:是吗?
陈晓玥猝然变色,喉头哽住,舌头发麻,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已经满足了以酒掩毒的前提条件,小姑娘,你觉得你能解释的清吗?”
冷汗从脊背一路淌到腰际。她的理性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失守,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就在她即将崩溃之际,顾岩忽然出声,彻底引走了老梁的注意力。
“同志,这是隐私,我们没有解释的必要。”
顾岩给沈知瑶的伤口贴上最后一道纱布,指腹压了压边缘确认服帖,然后缓缓站起了身。
“低血糖不犯法,低血糖喝酒也不犯法,喝酒后在自己家里发酒疯也不犯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平视过来。
“您的确接到了目的不明的举报电话,也按照流程负责任地出了警,我们则以完全配合的态度接受了您的合理盘查——包括唾液检测和已经完成的现场证物取证。”
梁勇的神色有了一瞬间的凝滞,那一贯的从容也终于被强行打破。
“但您未能搜出任何有效证据。我的姐姐的确未吸毒,所以检测结果一定为阴性。现场也不可能找到任何毒品和吸毒工具。”
顾岩似是在给梁勇递台阶,语气变得更加客气温和,“当然,如果您认为唾液检测能排除的毒品类型有限,也可以要求发丝检测。发丝检测的结果更准确,时效更长,有执法记录仪为证,现场取样同样可以确保样本的真实性。”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不中听,于是略带歉意的笑了笑,继续道:
“您一直再强调程序,但程序仍有边界。如果您想口头传唤我姐姐,那么由于醉酒和外伤等正当理由,我们确实无法执行;如果您想强制传唤,那么请依法出具相关执法文件和手续,我们一定配合。”
话音落下,空气凝固。
不到十平米的卧室里明明站满了人,此时却鸦雀无声,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