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明白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
将这群看热闹的寨民驱散离开后。
看着少主孤身一人在你面前迎风吹瘦的模样。
你转身对徐老说道。
“徐老我们先回去吧。”
徐老只咬牙瞪着你。
忽地一拳打在轮椅坐垫上。
“糊涂!!”
就自己蛮力推转轮椅轱辘轴要将自己推进去。
万谢赶忙伺候上去道。
“义父你等我。”
“爱妮我……”
少主刚开口着。
徐老忽地就侧脸回来喊你。
“你还不快点进来?”
“哦。
来了。”
你匆匆回应。
飞速侧转给少主一个再会的抱拳礼。
仿佛两人之间自此以后都再也不回去从前了。
你拔腿跟上徐老。
哒哒哒。
“爱妮对不起!”
少主忽地在大门彻底合上之前朝你大喊。
你闻声骤停。
徐老立马转身回头。
“你还想干嘛?”
“没什么。”
你飞速应着。
继续紧步跟上了。
吱纽砰!
当那扇大门也在这一瞬彻底合上。
便也就意味着。
属于你的时代已经来了。
“下作!
下作!
简直下作!
卑鄙!
卑鄙!
简直卑鄙无耻!”
徐老一路走一路骂。
“他堂堂一个一寨之主!
这种事情这种话亏他也做得出来?
哈?
居然也能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哈?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真是气死我了!”
骂骂咧咧着。
人已经被万谢推到了他安置信鸽的小院平台前。
视线扫见那放置粟米供信鸽吃食的木桶。
立马哆嗦着手指使万谢道。
“万谢你立马把那笼里的信鸽给我拿出来!
就是腿上分别捆着红黄黑绿白的!
给我拿出来!
统统给我拿出来!”
“是!
义父!”
万谢听从着。
咕咕~
听着信鸽被万谢抓取出来的样子。
你立马上前阻止。
“徐老!
我们现在都身居绿林寨之中!
都身受绿林寨的护佑!
绿林寨对我们有恩!
少主更对我有恩!
我们绿林寨才刚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
大家都好不容易活了下来!
都盼着有一天能重振绿林寨把日子过好起来!
我们大家经历了那么多才好不容易开拓出来一条营生来!
眼见着日子越来越好了!
大家的心意也越来越相通!
俨然就像一家人!
就像从前我们绿林寨那样!
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
难道还要我们的寨民再经历一场浩劫吗?
徐老啊!
算我求你了!”
你急到深处直接给他跪了下去。
双手抓住他的裤腿。
情真意切地说道。
“千错万错你都当作是我不长记性不把你的话记在心里!
明知道少主请我喝酒,我却还要跟他喝!
我若是不跟他喝!
不跟他处一间屋子里!
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
你也不必动怒!
更不必下定决心要组织兄弟们去跟少主火拼!
徐老!
少主他今天的失格行为也不足以给他判死刑啊徐老!”
“爱妮!
爱妮呀!”
你就只听见只看见徐老冲你扭曲着恨铁不成钢的面容朝你咬牙切齿呼唤两声你的名字。
“爱妮呀!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对我说的这些都是什么话?”
就把恨铁不成钢的面容化作了无限的担忧。
“爱妮你现在既然已经明白过来他是这绿林寨的主人!
那你就应该同时知道他手上掌握的是我们全寨人的生死!
他今天敢这样对你!
又肯这样抛下尊严来当众跪求!
那他就势必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今时今日要不到的东西他明日明朝必定十倍百倍地要回去!
我们今日不趁他还没有完全掌握到绿林寨全体寨民的拥护就先把他干掉!
他日后必定要想方设法干掉我们!”
“不!
徐老少主他不会的!”
你跪着朝徐老喊出了你的信念。
迎面就得到了徐老无比肯定的断言。
“哎爱妮你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摇头叹息着往轮椅扶手上一拍。
昂首上来道。
“也罢!”
转而扫眼下来看你。
那枯枝般的老手忽地就不远不近地抚摸着你的侧脸轮廓。
慈爱地将你鬓角疯狂生长的碎发拢到你耳背去。
眼神慈爱地对你说。
“爱妮呀。
我徐正卿这一辈子可以说是浑浑噩噩一事无成!
本来我也打算着就这么过一辈子就得了!
怎料上天把你们两个小妮子赐给了我!
一个个的又那么小!
还都是女娃娃!
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养你们才好!
这一不小心的!
你们就一个个的都长大成人了!
还一个个的都这么有出息!”
鼻头突然就跟着眼眶一起发红湿润了。
“徐老……”
你也跟着哽咽。
就见他慈爱地将手掌轻轻捧在你的下巴。
一副要将你的脸昂起来的样子。
你立马意会地配合他。
两人视线一对上。
徐老他就笑了。
笑着用视线欣赏你的面部轮廓道。
“像我儿这样有出息的美人!
不该一辈子居于人下!
我既受了你们一声爹!
也不能什么礼也不回!
这样吧!
我将这绿林寨送给你!
往后你就是你自己的主人!
好吗?”
言语之间。
万谢听令手捧的信鸽已经呈递到了徐老的面前。
咕咕~
啪啪啪!
看见徐老在信鸽有劲的翅膀拍击准备下飞速表露出来的开战前的兴奋。
“好!
好!
哈哈哈!”
徐老兴奋地双手接过。
随后打开信鸽腿上的信筒,往信筒里注入了满满的粟米,合上。
枯枝般的老手在信鸽背上来回抚摸。
声音自信又亢奋地低声喃喃。
“乖。
乖。
去吧。
去吧。”
抬手就将它放飞了!
“不!”
你下意识伸手去抓!
可还是慢了半拍!
信鸽已经朝山下的方向飞去了!
徐老!
你回头再看。
竟然发现徐老已经按部就班地在万谢的配合下给其他信鸽腿上的信筒里灌起了粟米!
“住手!”
你伸手就去把信鸽给夺了!
并用力抓在徐老面前。
用几乎发狂的表情对他说。
“徐老我不允许你这样做!
我们绿林寨好不容易才获得了一丝平稳!
你不能破坏它!
你绝对不能破坏它!
如果你再这样!
我立马就将这信鸽给捏死!”
语罢直接用力!
咕咕~
信鸽不出顷刻便发出了受力吃痛的叫声。
“爱妮你这是在做什么???”
徐老见势心痛得都要从轮椅上滚下来。
慌忙去扶持的万谢这时也开了口。
“代少主?
少主欺人至此!
还望代少主顺应天命!
不要辜负我们多日来的筹谋计划!”
“什么?
你也加入了?”
你无比震惊着。
万谢干脆也托盘而出了。
“何止是我!
包括我们现在在寨墙岗哨上蹲守的部分兄弟!
我们个个都愿意支持代少主当正!
个个都愿意支持代少主带领我们建立一个全新的绿林寨!
并且我们三十六寨进来的本就是冲着报答代少主救命之恩才来的!
谁对我们好我们就跟谁!
谁给我们吃的我们就跟谁!”
“住口!”
当这句饱含了你无比熟悉,你从小都在践行的,无视基本人伦情感只为生存精神内核的话语从万谢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你感觉到了羞耻!
感觉到了秩序的崩坏!
所以你毫不犹豫地叫停了他!
“住口!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怎么能说得出口的?
你给我滚!
滚!”
你羞愤得冲万谢发出咆哮。
却更像是冲过去的自己咆哮。
“爱妮你也给我住口!”
却很自然地得到了徐老的“居中调停”。
万谢立即像是找到救命稻草般看向徐老。
却见徐老又立场大变。
转而对他下令道。
“万谢你先退下吧。”
“可是义父……”
万谢还想争取。
“退下!”
徐老直接厉声喝退了他。
“是!
义父!”
万谢回得响亮。
却在瞥你一眼的时候不服与委屈满身。
愤愤然离去。
直至彻底不见。
在这一刻。
你突然严重意识到。
现在对支持你的人造成伤害最深的是你现在所要努力维护的秩序!
“爱妮你过来。”
徐老也是在这时呼唤了你。
无声的手抬向你紧抓在手中用来威胁他的利器,信鸽,王小妮特意给你们找来送来的信鸽!
只有十只的信鸽!
已经调教好了的信鸽!
“你先把信鸽放下来再说。”
“你先答应我不要发动造反!
不要伤害少主!”
你态度坚决着。
“好好好!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徐老也更加服从地应了你。
你这才鼻子发酸眼眶泛红地缓缓将信鸽交给徐老。
像是完成了幼小新生的交接。
徐老无比心疼地将信鸽接过去。
呜呜捧在怀里,还时不时捧到脸颊处贴贴,眼眶里满是老泪在打转。
“徐老?”
你大喊一声就给他跪下了。
“徐老我不是诚心不领你的情!
也不是诚心要你难过!
我只是不想再让山寨动乱!
不想再听见有人哭再看见有人死!
更不想看到我们内部四分五裂!”
“可是现如今你若是不趁着三十六寨更听命于你就立马发动战斗夺位。
他日等少主他坐稳寨主之位,你就再难动手了啊!”
“可我不想跟少主争不想当寨主!”
你下意识反驳。
徐老反手就给你敲响警钟。
“你不想不代表他认为你不想!
任何一个把权的人都不会将想不想作为衡量标准!
只会将是不是能不能会不会可不可以作为行为指南!
他们最会演戏!
你不要将他们暂时的示弱求好当作是他们良善的证明!
我告诉你!
任何一个掌权的人都不良善!
任何一个良善的人都掌不了权!
你今天心软放过了他!
他日后成了第一个要算账的就是你!”
“那算就算吧!
大不了我离开绿林寨!
大不了我不跟他处在同个地方!”
“爱妮你!
哎!”
徐老听罢只把巴掌恨铁不成钢地拍击在轮椅扶手之上。
而后一边用力抓着轮椅扶手一边言语告诫你道。
“好!
爱妮!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日后昊天那臭小子对你蹬鼻子上脸骑在你头上拉屎的时候,你可千万别找我哭!
我该做的我都给你做了!
当爹当到这份儿上我已经是问心无愧了!
你走吧!
不要耽误我喂养鸽子!”
转而就自己转着轮椅轱辘轴朝鸽子笼方向走去。
咕咕~
啪啪啪!
听着鸽子笼杂乱无章的动静。
你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想要马上破出来。
“徐老我……”
你刚想说。
徐老就背对着你下逐客令了。
“我什么我?
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的话已经说到了这里!
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你不是稀罕那代少主的位置吗?
想要钉死在代少主的位置上?
想要让这帮蠢驴都过上安稳好日子吗?
那你就去吧!
去吧去吧!
好好当你的代少主去吧!
去吧!”
就振臂一挥。
不小心把紧攥在手掌心的粟米也给甩了出来。
在这一刹那间。
你感受到了被抛弃的情感体验。
那是你潜意识里最渴求的东西。
现在你得到了。
也终于发觉到你已经得到了。
可你又亲手将它给推开了。
“是!
徐老我告退了!
您保重身体!”
你沉重又礼数周全地对着徐老的后背行礼。
他没有回音。
你起身看。
他仍是没有回应。
“徐老那我去忙了。”
你又试探地跟他说一声。
咕咕~
啪啪啪!
听到的看到的都只有鸽子。
你小声一句。
“徐老那我走了。”
就真转身走了。
一步两步三四步。
越来越慢。
飞速转身。
“那徐老今晚吃什么?”
“吃吃吃!
事事都问我!
你那么能耐你还问我做什么?
你问万谢去啊!
这事儿现在又不归我管!”
迎面就收到徐老的振臂呵斥。
“呵呵。
哦。
那我去问问。”
你忽然如释重负。
转身脚步轻快而去了。
其实你并不是真想知道今晚吃什么。
你只是想确认徐老他还会不会理你罢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也变得像过去王小妮那样患得患失了。
你开始对身边重视的一切带出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想要时刻关注到他们对你的反应。
也正是这种“人欲”的副作用催动了你的反思与自省,让你远比你亲口表达出来的要更早地完成了从奴隶到人的转变。
却也是因为这种没有完成完整自我定义自我边界感塑立的蜕变令比你更高纬度的阶层感受到了恐慌。
因为无知是恶。
无知之善是大恶。
无知又边界模糊来回反复横跳秩序混乱之善更是大恶之中的大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