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林平安手上时,他正站在戴森球前线指挥所的全息星图前核算第三批次合金回收的吨位数据。
个人终端弹出赵安邦的加密报告。
林平安扫了一眼,动作停了半秒。
“人造合金隔界,地下四千米,工业冷却液残留成分。”
他关掉星图投影,切入赵安邦的通讯节点。
“扩大钻孔口径,组建精锐小队,进入地下空间侦测,所有数据实时记录,等待后续中继传回。”
“明白。”赵安邦的声音干脆利落。
“赵安邦。”林平安补了一句。
“在。”
“遇到任何异常,先撤。”
通讯断开。
赵安邦关掉战术屏幕,转身看向身后整装待发的突击连。
“一排、三排,换装重型灵能机甲,携带全套强光照明与工程机器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其余人员封锁钻孔方圆五百米,任何异常,先开枪再汇报。”
“是!”
四十分钟后。
六号环形山边缘的临时前哨。
重型工程机器人将原本直径不足两米的钻孔扩张至八米。
孔壁被高温切割器烧得通红,散发着金属氧化后的刺鼻气味。
赵安邦站在钻孔边缘,低头望下去。
八米宽的圆形深渊笔直向下延伸。
头灯的光柱射入其中,像一根细白的针掉进了无底的墨水瓶,照不到尽头。
工程兵在钻孔内壁焊接好简易升降导轨。
两台履带式工程机器人被固定在升降平台的边缘位置,扫描探头缓缓旋转,进入待命状态。
赵安邦踏上升降平台。
“下。”
电磁绞盘启动。
平台开始下沉。
地表的光线迅速被吞噬。
头顶那个八米直径的圆形天空越缩越小,从烈日变成铜钱,最终变成一个针尖般的白点。
周围的孔壁从天然岩石过渡到人造合金。
切面整齐,纹理规则,明显经过精密加工。
四千米厚的合金层,这不是简单的隔板,这是一座倒扣在地下的穹顶。
平台继续下降。
穿过合金层的瞬间,所有人的战甲气压传感器同时跳了一下。
内部气压与外部不同。
赵安邦的手按在腰间灵能手枪的握把上。
然后,光柱扫到了底。
不,不是底。
是空的。
平台脱离合金层穹顶的下沿,悬停在半空中。
十二束探照灯同时向四面八方散射开去,试图照亮周围的环境。
光束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没有碰到任何墙壁。
赵安邦低头看脚下。
平台下方大约三百米处,是一片平坦的金属地面。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粉尘,平整得几乎没有任何起伏。
他抬起头。
头顶是刚才穿过的合金穹顶内壁,弧度平缓,向四面延伸,看不到边际。
穹顶上每隔数百米就有一排已经熄灭的照明装置,像死去的眼睛。
“妈的。”身后一名士兵脱口而出。
赵安邦理解他的反应。
这个地下空间大得离谱。
探照灯的有效照射距离是两公里。
在这个距离内,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一面围墙。
绞盘继续放缆。
平台缓缓降落至金属地面。
沉重的机甲战靴踩上粉尘层,陷入大约五厘米深。
赵安邦蹲下,用指尖捻了一撮灰白色粉末。
极细的金属微粒。
无数年间从穹顶和周围设施上自然剥落的金属氧化物。
“工程组,全频段扫描。”
四台工程机器人的扫描探头同时旋转。
无形的探测波向四周扩散。
数据回流。
赵安邦盯着战甲视网膜上刷新的信息。
这个地下空间的横向跨度超过七百公里。
纵深方向的数据仍在加载中,但已探明的部分显示,至少三百公里以上。
在这片庞大的地下空间中,密布着四通八达的金属隧道,直径从十米到数百米不等,如同蛛网般向更深处延伸。
“队长,隧道壁上有附着物。”
赵安邦循声走过去。
最近的一条隧道入口距离降落点大约四百米。
他带着两名士兵和一台工程机器人快步接近。
隧道口高约五十米,宽三十米。
内壁上整齐排列着已经停摆的机械臂,关节处锈蚀严重,部分已经断裂脱落。
机械臂下方是同样停止运转的传送带系统,带面上覆盖着一层已经石化的润滑油残渍,呈现出深褐色的龟裂纹路。
工厂。
这是一座工厂。
不,不对。
赵安邦的目光扫过整个可见范围。
七百公里的地下空间,密布着相互连通的隧道网络,隧道壁上全是生产设备。
这不是一座工厂。
这是一整套埋在星球地壳下的工业体系。
“上报前线指挥部。”
赵安邦下令,“完整数据打包,走中继节点发给林平安总指挥。”
“是。”
赵安邦没有停下脚步。
他带着小队沿隧道继续深入。
机甲战靴踩在金属粉尘上,沙沙声在空旷的隧道中回荡。
头灯的幽蓝光柱扫过两侧墙壁,照出一排排沉默的机械臂,像是被时间冻结的手臂。
隧道在前方分叉。
赵安邦选择了较宽的那条。
又走了大约三公里。
隧道的风格开始发生变化。
墙壁上的设备不再是粗犷的采矿加工机械,而是更加精密的管道系统和数据传输线缆。
尽管线缆外皮已经老化碎裂,但其布局的规整程度明显高出一个等级。
隧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金属门。
门后是一个球形大厅。
直径约两百米。
赵安邦踏入大厅的第一步就停住了。
大厅中央。
数千根垂直管道从穹顶贯穿至地面。
每根管道直径约三米,材质为某种半透明的复合金属。
管道表面布满裂纹与岁月侵蚀的痕迹,部分已经断裂坍塌。
赵安邦走到最近的一根完整管道前。
他俯下身,将探照灯对准管道底部一块尚未完全碎裂的玻璃状观察窗。
光柱穿透浑浊的窗面。
管道内壁上附着一层暗绿色的物质。
干涸了不知多少万年,已经变成了类似化石的薄膜。
工程机器人的采样探针伸进裂缝,刮取样本。
分析结果在三秒后弹出。
【有机物残留】
【碳基蛋白质降解产物】
【疑似……生物黏液】
赵安邦站直身体。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士兵。所有人的灵能步枪都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度。
这里养过东西。
这些管道里,曾经装着活物。
“长官。”
一名士兵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明显的紧绷,“三号工程机器人报告,大厅深处第七排管道底部……检测到微弱的电磁信号波动。”
赵安邦偏头。
“频率?”
“极低频,间歇性,像是某种……待机状态。”
赵安邦盯着那片黑暗中看不见的管道群,沉默了两秒。
“全员后撤至隧道入口,不要触碰任何管道,数据全部打包,最高优先级上传。”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矗立的垂直管道。
数千根。
在这个球形大厅里,数千根管道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消化道,贯穿天地。
管道内壁的暗绿色生物黏液痕迹、底部观察窗内模糊的有机物残影、以及深处那抹若有若无的电磁波动。
这座埋在星球地壳下四千米的钢铁巨构,并不只是一座工厂。
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赵安邦的加密报告在二十分钟后抵达戴森球前线指挥所。
林平安读完数据,表情没有变化。
他只是关掉了手中所有其他文件,将这份报告单独提到最高权限通道。
然后他拿起通讯终端,拨通了一个频道。
“林曜。”
“在。”
“你的灵能战团,还有多少人在前线待命?”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秒。
“六百,随时可以出发。”
林平安点头。
“准备一下,可能要你亲自去趟那颗行星。”
他挂断通讯,目光投向舷窗外那颗被半个戴森球锁死的恒星。
赤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那些管道里装过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