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全速行驶的休伯利安号上
“德丽莎学园长,那个叫灰蛇的不会是一个骗子吧?”
明心的声音在休伯利安的舰桥上响起,带着一丝急切而脆弱的希冀。
她看向德丽莎,希望对方能点一下头,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一场恶劣的恶作剧。
“老师怎么可能会出事?他那么强,丽塔都不是他的对手,怎么可能会被逆熵的人抓住?”
德丽莎沉默了片刻。
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手里攥着的通讯终端屏幕上,灰蛇发来的那段视频还定格在最后一帧画面。
她已经在心里反复回放了无数遍,她把通讯终端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而沉重:
“我也希望这是假的。但是,那个情报商人发来了一个视频,上面的确就是尘和我的一位学生,两个人都受了很严重的伤。所以明心,这不是恶作剧。”
“舰长!你倒是再快一点啊!”
琪亚娜几乎是扑到舰长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双平时总是笑得弯弯的蓝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眼眶泛着红,却一滴泪都不肯掉下来。
舰长被她拽得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但手上的操纵动作没有任何变形。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那块全息战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航行数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哎呦我的小祖宗,这已经是安全阈值以内最快的速度了。再快的话,休伯利安就会陷入超负荷运转状态,能源不仅耗得快,还会对引擎之类的装置产生损害。”
“到时候别说赶到mE社总部了,我们很可能还没到就得紧急迫降。”
他说话的时候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抬手去擦。
前往mE社总部的最优路线他在接到灰蛇通讯后的第一时间就规划完毕了,每一个航道节点、每一段加速窗口都被反复计算过,航速已经推到了极限。
可他不能告诉琪亚娜,其实自己比她还急。
“琪亚娜,你冷静一点。”
姬子一只手稳稳地按在琪亚娜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再快,我们也不可能瞬间移动到那里,舰长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规划出了最优航线,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把拳头攥紧,等到了地方狠狠地揍那群混蛋。”
琪亚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终没有再催促舰长。
她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越说越轻,越说越没底气:
“可恶……尘那个家伙,平常不是很厉害吗?怎么突然……怎么突然就被抓了……”
她的尾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不只是她,舰桥上的每一个人,芽衣、布洛妮娅、明心、白梦哲、姬子,甚至德丽莎——他们都很清楚:
尘的身体状况一直在变差,这已经不是可以被轻描淡写地掩饰过去的真相。
那个总是挡在所有人面前的背影,这一次,也许真的撑不住了。
……
黑暗。
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尘感觉自己像是被沉入了一片没有光的海底,四肢百骸都被无形的重量压着,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意识在混沌中浮浮沉沉,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那颗被贯穿的心脏似乎还没来得及重新愈合。
然后,一个声音在这片寂静中响起。
不是黑尘那种带着嘲讽和慵懒的调子,也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个熟人的声音,但是很熟悉,像是已经释怀一切。
那声音很轻,很缓,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片羽毛,却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醒醒。你要放弃了吗?放弃你曾坚持的理想,放弃你为之奋斗的一切,你真的想就这么结束吗?』
尘的意识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
放弃?他曾经真的这么想过。
但现在,他真的很累很累。
累到连思考这句话是谁说的都需要耗尽全部的力气。
“你……是谁……”他在心里问,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我是谁不重要。』
那个声音似乎笑了一下,很淡很淡,淡到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现在,是你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活下去,还是就这么死去。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交给他们就好。』
他已经做了很多了。
他送走了苏,亲手埋葬了伊甸,为每一个逝去的战友竖起一块没有名字的碑。
他带着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拖了太久太久,久到连呼吸都需要靠机器来辅助。
放弃吧,那个声音说——你已经可以休息了。
“……真的可以休息了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动摇。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尘以为它已经离开了,久到黑暗中只剩下他自己越来越微弱的意识在勉强支撑。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像是风穿过树叶的语调,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只要你舍得。』
舍得。尘的意识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琪亚娜举着天刃无诀在训练室里咬牙切齿,却不知道自己的便宜老哥已经把她的终身大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想起了自己从检查室里推出来之后,德丽莎坐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想起了舰长被揪着耳朵拖到角落里,最后却认认真真地说出“我会努力让琪亚娜幸福的”。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大家会很难过吧。
还有温蒂,他刚把她从地狱里带出来,还没来得及把她送回圣芙蕾雅。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大概会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舍得吗?
黑暗依旧冰冷而沉重,但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深处悄然发生变化。
他舍不得。
他做了几千年的准备,到头来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
既然如此,那就再撑一会儿吧。
至少撑到把这些人都安顿好,撑到那个笨蛋舰长和琪亚娜终于可以互相说出真心话,撑到温蒂重新回到圣芙蕾雅,撑到……
人类跨越终焉……
到那时候,也许他才能安心地闭上眼睛。
黑暗中,尘的意识重新聚拢。
胸口那个骇人的创口深处,传来第一声微弱却坚定的心跳。
“可是……”
黑暗中,尘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没有办法改变那些东西——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只会走向既定的灭亡。”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反复验证了无数次之后、已经刻进骨髓深处的疲惫和无力。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无数次试图改变的未来,他什么都改变不了,这是他做了无数次尝试之后,得出的最残酷、也最诚实的结论。
『不,你可以改变。』
那个声音回应了他。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急不缓的调子,却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像是一颗被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第一圈涟漪。
『因为你是尘,所以你能改变。』
那个声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安慰,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像是在陈述宇宙公理般的笃定,仿佛这就是这世间最不容置疑的事实。
『也正因为你是尘——所以,你必须改变。不只是为了他们,更是为了让那些该死的事情不再发生。』
『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吧。』
那个声音继续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响起,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急不缓的调子,像是在等待一个它早就知道答案的回答。
『我会回应你。』
尘的意识在黑暗中剧烈地颤动着。
他不想再看着那些他在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向注定的结局,而自己只能站在一旁,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而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我想要改变。我想要改变这一切——拜托你,帮我……”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一个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的普通人,在黑暗尽头朝着唯一的光伸出了手。
那个声音似乎笑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是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吹开了第一道裂痕。
『如你所愿。』
下一秒,黑暗被撕裂了。
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光刺破了这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不是太阳那种灼热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而是更柔和的、更温暖的金色光晕,将尘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他睁开眼睛,四周是一望无际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混沌。
然后他看到了,那棵贯穿天地的巨树。
它依旧矗立在那里,根系扎入无边的量子之海,树冠伸向无尽的虚空,每一根枝桠上都悬挂着无数个世界,每一片叶子上都流转着一个完整的宇宙。
那些枝叶之间,星星点点的光芒明明灭灭,像是无数个平行世界在同一刻呼吸。
说来也可笑,连接一切、支撑一切、容纳一切的存在,最终却只能被禁锢在这里,与量子之海进行那场永不终结的拉扯。
树干上那些被量子之海的暗流侵蚀出的伤痕,是它存在的证明,也是它永恒的枷锁。它创造了无数个世界,却无法踏入任何一个。
尘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这棵既熟悉又陌生的巨树。
每次都是这样,每当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他总会感受到自己想要回归祂的怀抱,仿佛自己就是祂的一部分。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它很像——他也是被某些东西禁锢着的。
被过去,被记忆,被那些他无法改变又无法放下的重量。
他为了改变注定的结局挣扎了数万年,以为自己在对抗命运,到头来却发现,这场对抗本身也是他命运的一部分。
他缓缓站起身,胸口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一下接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他深吸了一口气,张开自己的手臂,朝着那棵贯穿天地的巨树放声大喊。
声音在这片没有尽头的空间里回荡,没有回声,却像是被每一片悬在枝头的叶子认真地倾听。
“我愿意接受你的任何要求!我只想获得那个世界的修改权限,我想要改变那一切!”
他的声音坚定而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虚数之树似乎回应了他。
那亿万片闪烁着星光的叶子在同一瞬间轻轻颤动,某种超越人类语言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深处,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凝聚成一个无法被拒绝的契约,以及一个他必须支付的代价。
尘抿了抿嘴。
那个代价很重,重到连他这样的人都需要沉默片刻才能消化。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不是金色的崩坏能,而是比崩坏能更灼热、更纯粹的某种意志。
“好,我答应你。”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那棵巨树许下了承诺,语气郑重得像是在签署一份以自己为代价的契约,“但是现在,我想要改变那曹丹的结局,我不希望有任何的外部力量干涉!”
虚数之树的树干闪烁了一下,尘得到了那个自己想要的答复,随后他低下了头。
虚数之树的树干闪烁了一下。
那道光芒并不刺眼,却以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方式穿透了这片混沌空间中的每一寸虚无,也穿透了尘的意识本身。
他得到了那个自己想要的答复。
然后他低下了头。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整个虚数空间安静了许久。
但下一刻,他笑了。
起初只是极轻极淡的一声,从喉咙深处溢出,然后笑声渐渐变大,在这片没有边际的空间里回荡。
那不是开心的笑,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几近疯狂的东西终于冲破了牢笼。
这一刻,他终于拥有了足以改变世界的能力。
他可以救下那些他想要救的人了。
“但是至于最后,是否会付出那些代价……”
尘止住了笑声,嘴角的弧度依旧挂着,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笑意,只剩下冷冷的、审视的光芒,“呵。”
他的身影开始从虚数空间中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粒,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而在彻底离开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贯穿天地的巨树。
凭什么神明可以肆意地决定他人的生死,只是因为祂们是神吗?
那些端坐在高天之上、俯瞰众生的存在,随手拨弄某片叶子,就让一个世界天翻地覆,祂们从来不用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任何代价。
他不认可这种观点。
既然代价必须支付,那就让祂们来付。
他会让眼前这棵承载万千世界的神树,付出甚至更甚于他所承受过的代价。
……
一片朦胧之中,尘睁开了眼睛。
意识从虚数空间的混沌中猛地被拽回现实,视野里还残留着那棵巨树闪烁的光晕,耳边还回荡着自己刚才许下的承诺。
然而当眼前模糊的画面逐渐聚焦、清晰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依旧不受控制地猛然瞪大了。
“可可利亚!你给我住手!!”
那是一声怒吼,从尘的嗓子深处迸发而出,沙哑而暴烈,震得整个实验室的玻璃都在微微发颤。
手术台上,温蒂被数道金属束缚带牢牢固定着,翠绿的短发散乱地铺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那双青绿色的眼眸毫无生机的看着那泛着冷光的天花板。
但是当她听到那声怒吼的瞬间,她猛地转过头,看到那个本该已经死去的人正从束缚台上撑起身子,用一双燃烧着金色光焰的眼睛看向她这边。
实验室里所有的逆熵研究人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愣在原地。
但那个机械手术刀却没有停下来,它依旧按照预设程序,一寸一寸地朝着温蒂的小腿割去。
尘胸口那个曾被打穿的创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血肉重新生长,骨骼重新连接,断臂的骨骼咔咔作响,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一节一节地拼回原位。
那颗曾被贯穿的心脏在金光的包裹下重新塑形,开始一下接一下地、有力地跳动起来——伴随着的,是伤口处喷涌而出的大量高温白色蒸汽。
尘的目光猛地扫向一旁那个密封的钢化玻璃柜,天刃无诀正安静地躺在里面,刀身上那些原本流转的暗金色纹路此刻灰暗一片,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休眠。
他的双手还被铁链死死缠在束缚台上,他咬着牙,用力一扯,铁链被硬生生从台面上扯断。
大股蒸汽顺着正在急速愈合的伤口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灼热的白雾之中。
“我不会……让你再伤害任何一个人了!!”
愤怒的吼声如同惊雷般在实验室里炸开。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呼唤,玻璃柜中那柄灰暗的魔刀骤然亮起。
天刃无诀刀身上那些暗淡的纹路重新燃起了耀眼的金色光芒,紧接着一道强横无匹的电磁脉冲从刀身中猛然爆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所到之处,所有电子设备瞬间瘫痪,全息屏幕炸成一片雪花,照明灯管接连爆裂,精密仪器冒出刺鼻的焦烟。
那只即将触及温蒂小腿的机械手术刀在最后一刻猛地停在半空中,关节处发出几声不甘的嗡鸣,随即彻底失去了动力。
但天刃无诀爆发出的电磁脉冲并没有就此停下的意思,狂暴的能量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冲出实验室,沿着电缆与数据线路飞速蔓延,眨眼间便笼罩了整栋大楼。
从底层的机甲仓库到顶层的指挥中心,从密密麻麻的监控网络到可可利亚面前那块布满战术数据的主控屏幕,mE社总部的所有电子和机械设施在同一瞬间彻底沦为一堆废品。
整个基地陷入了短暂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只有天刃无诀刀身上那团金色光芒,在这片死寂中依旧熊熊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