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研考评专员姓吴,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用胶布缠着。他蹲在瓦窑堡车间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摊着一本报名册,册子上只有三个名字,册页翻了大半页都是空白。“林部长,报了三天,只有三个人。一个是退休车工,一个是仓库保管员,还有一个是食堂大师傅——大师傅说他想教学生蒸馒头,我给他劝回去了。”
林烽蹲在他旁边,烟叼着没点:“把名单给我看看。”吴专员把报名册递过来,林烽接过去翻了翻,确实是三个人。他把册子合上:“不报名就去抓。各研究所、各车间、各产线,有本事的全给我列出来。挨个问,愿意来的来,不愿意来的听调。”吴专员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推了两下没推到位,镜腿在头发上刮了一下,弹回来又落回原位:“抓人?那他们手头的活怎么办?”林烽说:“轮岗。每学期换一批,干半年教学再回去搞科研,轮着来。既不耽误产线,也不耽误上课。”吴专员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没封皮的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那我去拟名单,先从产线组长开始列。”
第二天上午,考评室设在瓦窑堡车间隔壁的一间空屋里。屋里摆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块老式黑板,粉笔槽里只有半截白粉笔。第一个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车工,姓刘,在车间干了十五年。他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攥着一根粉笔,攥了足有十秒,然后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直线,又画了一条曲线,开口说了一句:“车床走刀,直线和曲线的区别在于……”他讲了不到三分钟,声音越来越小,粉笔断了一次,他弯腰捡起来,继续讲,讲完切削参数的时候,粉笔又断了一截。吴专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技术熟练,表达勉强,需培训。”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钳工,姓赵,手里攥着一块刚锉完的零件毛坯,毛坯上还有锉刀的痕迹,没打磨干净。他一进门就把毛坯放在桌上,又掏出一把游标卡尺卡了一下毛坯的尺寸:“教学生先教量具。量不对,后面全是废品。”他讲游标卡尺的读数方法,从主尺读到游标尺,逐格说明,又拿手里的毛坯作示范,一共讲了八分钟,没有停顿,没有重复。吴专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技术熟练,表达清晰,可用。”林烽蹲在门口听到这里,站起来把烟掐了。
第三个人还没来,吴专员翻了一下名单,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说:“人已经在路上了,上午来的路上胎爆了,换完胎马上到。”
下午考评继续。来的人多了起来,六个。一个是搞芯片测试的,女工程师,三十不到,讲芯片测试流程的时候从硅片进场讲到测试数据输出,中间穿插了三个故障案例,每个案例都讲清了原因和解决办法。吴专员在本子上多写了两行批注,问她愿不愿意兼两门课,她说可以,但要提前一周给教案。另外一个是超算机房的运维工,二十六岁,话少,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网络拓扑图,画得很整齐,然后对着那张图讲了三分钟,语速不快但清楚。吴专员点头通过。
天黑之后,吴专员把今天考评的结果汇总成一张表,表上列了十一个人的名字和专业方向。他把表递给林烽:“十一个里面,八个能用。三个需要培训表达,培训完了再考一次。”林烽翻了一遍名单:“那三个,下个月再考。”吴专员把表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粉笔头。
第二天,第一批录用名单贴在了瓦窑堡车间门口。公告栏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踮脚看,有人蹲下来看底下的备注。名单旁边还贴了一张轮岗制的说明:“每学期轮换一次,不脱产,不降薪。”刘车工蹲在公告栏下面看完轮岗说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车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