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控中心那台打印机还在往外吐数据纸，林烽的手机就在裤兜里震了。震动声很沉，隔着裤兜都能听出来是陆哲远那台老式座机的转接铃声。他还没掏出手机，对面已经嚷开了：“林部长，侦察卫星的主镜筒装不上去！”
林烽蹲到门口去接，烟叼着没点：“镜筒怎么了？”陆哲远说：“主镜筒比设计值长了三毫米，装进卫星外壳就顶到侧板了。萧望舒量了三遍，说是镜筒厂家加工的时候没算热膨胀系数。现在要么把镜筒截短，要么把卫星外壳扩三毫米。”林烽说：“外壳能不能扩？”陆哲远说：“能扩。但扩完要重新做热真空测试，至少两周。”林烽说：“那就扩。两周后我来看。”
挂了电话后，他蹲在门口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看着远处戈壁滩上正在装车的火箭发动机段。秦茂站在那台发动机旁边，手扶着一根绑带，正指挥工人调整吊装角度。
下午，林烽的车停在卫星总装厂房门口。陆哲远蹲在厂房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把游标卡尺。他身后那扇铁门开着，萧望舒正趴在车间里的操作台前，显微镜的灯亮着，她把一颗螺丝拧到指定扭矩，又拿记号笔在螺栓帽上画了一道标记线。林烽走过去蹲到陆哲远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工具箱，箱盖半敞，里面码着两排锃亮的扳手：“镜筒截短只要一天，外壳扩孔要两周。你选哪个？”陆哲远没抬头，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手里的一个垫片，转回身朝厂房里走。
林烽跟进去，看见操作台上摊着一颗卫星的半成品，外壳还没盖上，内部结构全露在外面。光学主镜筒还没装进去，旁边的金属框上贴着手写标签：“待安装”。萧望舒戴着手套从操作台另一边绕过来，把一个比手臂粗不了多少的镜筒搁在支架上，用千分尺量了三个位置，尺寸都在公差内。她站起来把镜筒搬到卫星内部，慢慢塞进去，旋转卡扣，推到底，咔嗒一声卡住了。她检查了一下四周间隙，确认没有碰到侧板，开始在镜筒周围填充缓冲材料，用长镊子把一块发泡垫片塞进缝隙里。
陆哲远走到操作台另一头，那是一颗导航星，外壳比侦察星小一圈。他把一个金属盒子装进导航星的内部框架里，接上排线，通电测试，仪器屏幕亮起一行数字。萧望舒走过来看了一眼数据：“陀螺仪的漂移率比上一颗好了百分之二十，看来第二批的工艺确实稳定了。”
林烽还没说话，门口有人喊他名字。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人走进来，左手拎着一顶安全帽，右手拿着一张发货单。“林部长，火箭那边的总装车间说，整流罩的加强筋缺料了，要等一周才能到货。发射时间可能要往后推。”林烽看了那人一眼：“缺什么料？”那人说：“加强筋用的t型铝合金型材。仓库里只剩两根，全长不够。”林烽说：“从坦克项目的料里先借。坦克那边用的铝合金型材跟火箭型材尺寸差不多。你先去借，不够再来找我。”那人把发货单塞回兜里，转身出了门。
陆哲远已经把那颗侦察星的镜筒盖板装好了。他拧上最后一颗螺丝，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油渍，推了一下眼镜，镜片边缘还沾着一粒焊渣。
晚上七点，卫星总装车间里的灯还亮着。萧望舒蹲在操作台旁边检查导航星的供电线路，用万用表测了三组电压，把数据抄进记录本。陆哲远在焊侦察星侧板上一组信号屏蔽线的接地焊点，烙铁头在焊盘上停了一秒，焊锡融化成一个饱满的圆点，拉不出一丝尖刺。林烽还蹲在门口没走，他手里的烟早就掐灭了，烟头在手指间碾碎成一小撮烟丝，落在台阶缝里。
陆哲远焊完最后一个焊点，把烙铁放回支架上，拉开铁门走到台阶上，在林烽旁边蹲下：“镜筒扩孔的那两周，侦察星的总装进度耽误了，但导航星已经赶回来了。两台样机做完热真空测试之后，下个月能同时转运。”林烽嗯了一声，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烟丝：“火箭那边，加强筋料已经借到了。秦茂说二级发动机也装好了。等你这边的热真空数据出来，统一排发射窗口。”陆哲远说：“那窗口排在哪天？”林烽说：“排好了告诉你。你只管把卫星装完。”他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镜筒扩完之后，检查一遍涂层有没有磨损。涂层掉了，镜面反光率会下降。”陆哲远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记了一行字，抬头说：“明天一早我进热真空罐亲自看，镜筒出罐之后拿蓝光手电扫一遍，涂层有磨损能看见。”林烽没再说什么，弯腰坐进驾驶室，后视镜里，厂房门口的灯还亮着，把陆哲远蹲在台阶上的影子拉出一道细长的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