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十一月,穆巴拉克却还是迟迟没有班师。
撒马尔罕城里天气转寒,河水开始结冰,欢庆的气氛也跟着冻住了。
先是几个商人,说在玉龙杰赤以东驿道上,看见一队溃兵,旗号残破,好像是从东察合台逃过来的。
接着有驿站小吏送来口信,说有一批伤兵在沿途客栈歇脚,似乎是穆巴拉克帐下炮兵。
这些消息影影绰绰,零星破碎,却传得飞快。
“沙狐谎报军情!”
“他怕回来被苏丹治罪,糊弄朝廷!”
“听说沙狐脑袋挂在亦力把里城门上!”
朝堂上,那些歌功颂德的贵族慢慢换了脸色。
朝会之前的偏殿里,几个老臣聚在角落,声音压得极低。
“法赫尔丁大人,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沙狐那个捷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咱们空欢喜了一场。”
“那苏丹知不知道?”
“谁知道苏丹知不知道。”
“苏丹调门起那么高,如今骑虎难下。”
“你们说…沙狐若是真败了,汗国在东边还剩多少兵?”
与此同时,王宫深处。
沙哈鲁坐在密室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市井间传言。
说穆巴拉克大败,宁王朱权阵斩两万帖木儿精骑,沙狐本人被朱高燧射瞎右眼。
第二份,是伊犁河谷方向斥候禀报。
说明军兵力不减反增,旌旗往来不绝,车队粮草源源不断。
曹震旗号在亦力把里附近出现,不下两万步兵和骑兵列队操演。
第三份,是伊斯拉尔·沙从忽鲁谟斯湾发来的急报。
明军南洋水师已占领沿海三座小岛,卸载了大量粮食、火药与木料,在岛上搭建了营寨、鹿砦和了望塔。
每日都有战船绕岛巡弋,看起来是要长期驻泊,根本没有撤走的意思。
沙哈鲁把三份文书来回看了不知多少遍,忽然觉得脖子被勒住了。
正这时,门开了,纳赛尔身影出现在门外。
沙哈鲁抬起头:“舅舅,你也听到那些传言了?”
纳赛尔在案边站定,声音很平静:
“苏丹,臣觉得已经不是传言那么简单了。沙狐每次打了胜仗,都会追着要封赏。
可这一次,他还上过第二封战报吗?沙狐所部现在何处,苏丹知道吗?
这些问题锋利如刀,刀刀直指命门。
沙哈鲁茫然地看着他,问道:
沙狐为什么要谎报军情?他不知道那是要满门抄斩吗?
纳赛尔答得极快:
“他带着六万铁骑出征,损兵折将,不报捷还能报什么?他手上还有兵马吗?能活着回来吗?这才是苏丹真正该算的账。”
沙哈鲁一掌拍在案上,三份文书跳了起来。
我跟沙狐打了几十年交道!他这人会夸大战功,却不会无中生有!他说重创朱权所部,那就一定是重创了朱权所部!
这是有人处心积虑,要搞乱汗国!你们最好别逼我大开杀戒!
纳赛尔往前迈了半步,一字一字地砸在案上:
苏丹,沙狐说他歼灭明军两万八千,可曾报告过我方战损?您千万别跟我说,明军是只会低着头待宰的羔羊。
沙哈鲁张口欲言,又停住了。
纳赛尔又说道:
朱权袭扰粮道,诡计多端,是个不可小视的对手。这一点,苏丹不会否认吧?
沙狐在明处,他在暗处,沙狐是客,他是主,沙狐是劳师远袭,他是以逸待劳,凭什么只有沙狐咬他,他不能反咬沙狐一口?
沙狐或许没有全部说谎,但他一定隐瞒了不光彩的那一部分。
苏丹,你醒醒吧!臣可以断定,沙狐那份捷报就算是真的,也一定掺了许多水份!
窗外风声呜咽,沙哈鲁慢慢坐回椅子里,方才那股暴怒泄掉,整个人矮了半截。
那…沙狐到现在还没回来,朕…该怎么办?
纳赛尔看着这个外甥,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缓缓说道:
悬崖勒马,为时不晚。苏丹若想和谈,臣愿意走一趟亦力把里,面见朱棣。
一者试探朱棣有无和谈意愿;二者看看明军虚实。
臣是苏丹舅舅,以臣的身份出使,不算辱没他们。
窗外又传来几声乌鸦叫,沙哈鲁终于点了点头:你去吧。路上小心。
纳赛尔是个智者,前线情况和他猜想的差不多。
一个来月前,天山北麓,一道无名山谷,发生了一次惊天动地的遭遇战。
那一天,朱权收拢了七股骑兵,五万人马正沿着山脚行军。
沙狐刚屠了别失八里,兵锋正盛,气焰正狂,一路烧杀劫掠,如入无人之境,朱权审时度势,不欲与他硬拼。
五万对六万,既便侥幸赢了,也必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的打算,是等朱棣大军到了再合围,所以下令全军绕行,走山北那条道,避开沙狐。
可沙狐偏偏跟他想到一块去了,也想避开明军主力,好死不死,也选择走这条路。
两军几乎同时撞进了这道山谷。没有斥候回报,没有阵前喊话。前锋骑兵转过山脚,迎面就是对方旗号。
狭路相逢,根本无路可退。双方都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拔刀。
五万对六万,十一万人挤在这道窄谷里,像两道洪水撞进同一条河道,瞬间便搅成一团。
没有阵型,没有先后,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冲,后面的人被前面的人堵着动弹不得。
骑兵挤在一起,长枪都抡不开,全靠刀砍马踏。朱权在乱军中骑马冲杀,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看见脱鲁忽在左翼杀开一条血路,看见朱高燧骑着黑马在敌阵里杀进杀出。
到处是刀光,到处是血,山谷两侧石壁上溅满了碎肉。
打到太阳偏西,谁也没有占到便宜。谷地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两军都已经被搅散了建制,命令传不动,旗号看不清,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见人就砍,见马就劈。
混战中,一支冷箭从斜刺里飞来。朱权只觉得左肩一麻,低头一看,箭杆已经没入肩甲。
他咬牙折断了箭杆,还没来得及拔箭头,第二支箭又到了,射在右肋,甲片崩开,箭镞嵌入皮肉。
朱权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来,明军右翼顿时乱了。
脱鲁忽正带人冲杀,回头看见宁王坠马,顿时魂飞魄散。
他拨转马头,杀开一条血路冲过来,翻身下马,一把将朱权从地上捞起来,背在背在。
说时迟那时快,脱鲁忽一手拉弓,一手搭箭,朝迎面冲来的一个帖木儿将领射了一箭。
箭矢钉进那将领右眼,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那是沙狐的副将!有人大喊了一声。
帖木儿军左翼顿时乱了。
就在这一瞬,朱高燧杀到了。他骑着一匹黑马,满脸是血,看见沙狐旗号在乱军中一闪,拨马便冲。
几百骑跟着他杀进敌阵,刀劈马踏,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朱高燧在乱军中认出了沙狐。
那人骑一匹白马,身披铁甲,正在亲兵簇拥下往后撤。
朱高燧双腿夹马,挺刀直刺。
第一刀劈在沙狐肩甲上,火星四溅。第二刀砍在他后腰,甲片崩落。
第三刀换了角度,斜着劈向沙狐后颈,刀锋已经触到皮肉,血珠溅了出来。
沙狐亲兵拼死扑上来,七八个人同时挥刀拦住朱高燧。
有人从背后一把拽住沙狐马缰,硬生生把他从朱高燧刀口下拖了出去。
“肏你娘!拿命来!”朱高燧疯叫着再追,却被涌上来的帖木儿骑兵隔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朱权倒在地上,脱鲁忽正与七八个敌军打斗,拼命护着他。
朱高燧一刀砍翻拦路的帖木儿骑兵,冲回朱权身边,二话不说,弯腰把朱权扛上自己后背。
十七叔!抓紧了!
他一手托着朱权屁股,一手提刀乱砍,杀出重围。
脱鲁忽殿后,掩护朱高燧且战且退。另一边,沙狐亲兵也把主人抢了回去。
两军主帅,一个中了箭趴在侄儿背上,一个挨了三刀伏在马鞍上。
旗号都倒了,号令都断了,剩下的兵各自为战,砍杀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天亮时,山谷里只剩下满地的尸首。
清点人数,明军战死一万二千人,帖木儿军毙命九千,大杀小输赢。
朱权被朱高燧背到安全处,已经昏迷不醒。
两处箭伤,一处贯肩,一处入肋,血浸透了战袍。
随军医官连夜取箭,敷药,折腾了一整夜,才把命保住。
脱鲁忽守在外面,一步也没离开。
朱高燧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刀,闷声说了一句:
肏他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第三天天亮,斥候来报,沙狐在战场上收拢余众,往北去了。
朱高燧把刀插回鞘里,骂了一句,“狗娘养的,让你多活几天,养肥了再宰!”
朱棣赶到仰吉八里时,已经是第四天。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朱权的帐子,看见十七弟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肩上肋上都裹着厚厚的布条。
朱棣在榻边站了很久,转头看向朱高燧:你砍了他三刀?
朱高燧低下头,没砍死,气死我了!
他会回来的。朱棣低声说,到时候,再补三百刀,剁成肉泥!